一线天[中篇小说](3)
(2010-09-15 15:3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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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北京文学大讨论韩寒教育人文/历史文化文学新浪原创杂谈作家 |
我说:“表姐,要不,我去帮你找找李科吧。”
“放屁,你以为我吃了个败仗,就连自尊心都没有了吗?”
“他说过,就算你肚子里带着孩子,就算你孩子已经生出来了,只要你肯改变主意,他还是会要你。”
“你没谈过恋爱,你不知道,他当时也跟我现在一样,只想反败为胜,人在这个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觉得他倒是真心喜欢你的。”
“我当然知道,平心而论,鹏程也是真心喜欢我,他只是比李科狡猾,知道怎样去掩盖自己的不足。关键是我不能上他那个当,我不能成全他,他要是圆了梦,我的梦就破了。”
表姐被自尊心拦着,可我不存在这个问题呀,我瞒着表姐,悄悄去了趟动漫服装厂。李科看上去挺好,几个月前在大门口徘徊的憔悴已不见踪影。见到我,他愣了一下,似乎没认出我来,又似乎不相信我会去找他。我们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什么事?”
他的语气,让我感到自己并不受欢迎,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告诉他,表姐跟鹏程哥分手了,至于什么原因,我没告诉他,被人骗之类的,我直觉有点说不出口。
“不是相爱得很么?怎么会分手呢?”
“是真的,我姐现在痛苦得要命。”
“既然那么痛苦,那就重新和好呗。你应该去他们当中做做工作,而不是来这里找我。”
“他们不可能和好了,彻底分手了。”
李科笑了起来,独自笑了一会儿,他问我,来这里找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我记得你当时说过一句话,你说只要她肯改变主意,就算怀着孩子,就算孩子已经出生了,你还是会要她,那话还算数吗?”
“是她要你来找我的?”
“我瞒着她来的,她不许我来。”
李科一只脚在地上小幅度地划来划去,划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大约一个星期后的早晨,李科突然出现在大门口,这是他继那次不成功的自焚后,第一次在我们这边露面。
他给表姐带了很多吃的,甚至还带了一盒小宝宝的衣服。表姐瞪了我一眼,黑着脸一声不吭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看了一会她的背影,突然冲上去,一把捉住她的胳膊。表姐愣愣的,一动不动,任他拉着。良久,表姐抽出手来,啪地在他脸上。
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到了傍晚,表姐就和颜悦色地跟着他后面,一前一后出去了。
我找了个机会问表姐,表姐说:“我们去吃了一个火锅。”
“这么说,你们和好了?”
表姐叹了口气,摸着肚子。“告诉你个秘密,我觉得这孩子命好大,昨天我去了医院,准备把孩子拿掉的,我连号都挂了,坐在长椅上等。突然,他在里面动了起来,在这以前,他从没动过,也许他知道我要干什么,所以他在里面抗议了,好像在说,别!别把我弄死!我当时就哭了,他在里面活蹦乱跳的,我却要杀死他,我不成了杀人犯了吗?”
表姐突然不说话了,她蓦地拉起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你看,他又动起来了。”
我感到手心里有微微的跳动,跟心跳差不多的感觉。
“李科也摸过他,他说他愿意当这个孩子的爸爸。”表姐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多好啊,说实话,李科人真不错。”
“所以我说,这孩子命真大呀。”
“那就赶快结婚。”
“主动权不在我手上,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打个比方,以前我在他面前把头抬得高高的,现在,我的头可就抬不了那么高了。”
“什么呀,是他自愿的,又不是你强迫的。”
“总觉得有点……唉,他能出来收拾这个局面,也不容易,除了感谢,我还能说什么呢?”
表姐的预产期大概在正月里,李科计划我们三个都不回家过年,一进冬天,他就去租个房子。表姐就不上班了,安心在家待产,孩子一生下来,他们就回去结婚,过段时间就带着孩子回家,对李科的父母就说是捡了一个婴儿,白捡一个孙子,老人不会不高兴的,现在都不许多生,老人正巴望着能多几个孙子抱抱呢。李科还跟表姐开玩笑:“戏演得好不好,关键就看你,你要打扮得让人看不出来是生过孩子的。”表姐说:“这个我有信心。”
我也有信心,表姐都怀孕五个多月了,厂里还没人看出来。
表姐说:“等结婚了,我再生个姑娘。”
李科也说:“就是,有儿有女,多好,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福气的。”
于是,形势急转直上,表姐重新愉快起来,没事就拉上我,逛婴儿用品商店,一逛就是几个小时,却不买,只把那些样式记下来,回来就偷车间里的碎布头,偷偷仿制。
我开始提前制造气氛,我在电话里告诉我妈,厂里忙得很,天天加班,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有可能春节都要加班了。我妈听了很高兴,说加班是好事,说明有活干,有收入。过了一阵,我又打电话,说今天接到通知了,春节不回家,加班工资发平时的三倍。我妈一听更高兴了,说过了春节再回来也一样,反正每年都要过年的,少过一个也无所谓,过年也就那么回事,无非是吃吃喝喝。现在不像以前了,现在只要有钱,完全可以每天都吃得像过年一样。
我妈知道了,姑姑也就知道了,她会原封不动地把话转告给姑姑。
有一次,我跟表姐闲聊,我突然笑了起来:“你说,要是我妈知道了真相,她会是什么反应?”
“还能是什么反应呢?二话不说,先把我拉到医院,把他拿下来,再来我耳光。”
“其实我也赞成不要把他生下来,与其让他将来受苦,不如现在就让他……”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我们拗不过他,也许一个生命一旦形成,就有了他自己的命运,他虽然躲在里面,看不见人,也不能说话,可他一样有他自己的能量。你看,这么多人希望他死,可他硬是逃过了一关又一关,顽强地活了下来。”
“那就给他取名叫李顽吧,要不就叫李强、李顽强?”
“难听死了。”
这次闲聊以后,没人的时候,我们真的开始叫他小顽强了。“小顽强醒了吗?”“小顽强又玩踢球了吗?”看准只有我们两个人时,我还会叫表姐“顽强他妈”,她听了,咯咯直笑。
李科真是个大好人,不仅没给表姐脸色看,对小顽强也很好,好像小顽强真的是他的孩子,一来就去摸表姐的肚子。“小顽强,我们握握手。”“小顽强,今天乖不乖?”“小顽强,快点出来,我们去逛公园。”
眼看就进冬了,原先说好表姐在家休息的事,李科却没再提起。我跟表姐嘀咕,表姐说:“还是上班吧,我以前听人说,怀孕期间一直下田劳动的人,特别容易生,爬上田埂,洗洗腿上的泥巴,裤子还没脱掉,孩子就掉下来了。”
表姐不知在哪里弄了件斗篷式的棉大衣穿着,高高的绒领围着尖尖的小脸,居然没人看出她怀了孕。
有天,我当着表姐的面问李科租房子的事,李科有点窘。“我已经在打听了,等这个月发了工资,我就去落实。”
我提醒他,租房子好像是要交押金的,有些房东还要求一个季度,甚至半年的房租一次交清。李科更窘了。“考虑到今年不能在家过年,我把钱都寄回去了,现在,一切都要等到发了工资才行。”
我直觉李科是在等我们拿钱出来,但表姐不这样看。“他家就指望他呢,他父母亲身体都不好,在家只能勉强糊口。”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十一月三十号,李科说:“我发工资了,我们三个人去吃个火锅吧。吃完火锅,我就去租房子,我们就开始过家庭生活。”他还像原来一样及时行乐,不懂节约。不过,表姐现在不批评他,她对他宽容了许多。
我们吃得很开心,李科喝了啤酒,我和表姐要了饮料。不一会儿,李科面前就竖起了四五个空瓶子,脸红红的,连耳朵都红了。“柳柳,你以为你逃得出我的手心吗?你注定是我的,逃到天边,也得给我乖乖地回来。”
表姐呵呵直笑。
“早知道是这样,何必走那么远的弯路,笔直地走到今天该有多好。”他灌下一大口啤酒。“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又怕你生气,你跟那个狗杂种搞到这种程度,为什么又要分手呢?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表姐立即拍下筷子。“哎,你说好了不问的,说话不算话,再问我就生气了。”
“生气?你气个球,我还没气呢。”
“李科!”表姐严肃地望着他。
“喊什么喊?看什么看?到最后,还不是我来收拾乱摊子吗?除了我,还有谁肯这样做,你说说,还有谁?”
“李科,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一点都没喝多,我早就想好好喝一顿了。想我李科,也是干干净净一条汉子,到头来,成了个收垃圾的。”
表姐砰地捶了一下桌子。“少在这里侮辱人,你不甘心就滚你妈的蛋,没有谁强迫你,也没有谁求你。”
“哟,你还蛮硬气嘛,有骨气!我想知道,你在那个狗日的面前,是不是也这么有骨气,嗯?”
“李科,你听好,我下面说的话绝不再说第二遍,你要是觉得心里不平衡,我们就到此为止,省得以后大家都过得不愉快。”
“我就是不平衡,你站在我这边想想看,你会平衡吗?不错,有些时候,我是可以做到不在乎,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怎么样我都愿意。可有些时候,我的心里它不是这样想的,它不听我使唤,我想这样想,它偏偏要那样想,我也没办法。”
表姐流泪了。“李科,这段时间让你为难了,火锅吃完,我们各自回家,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让人家不愉快。”
“我他妈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有些时候,我挺想不通的,这也不允许吗?”
“允许,当然允许,就当是我心疼你好吗?我不忍心看你痛苦,看你受折磨,我们分开,你就不会痛苦了,也不会受折磨了。”
“是不是你又后悔了?又想回去跟那个狗日的和好了?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我早就料到我会白忙一场。”
表姐站起来,轻蔑地看了他一会儿,拔腿就走。我赶紧在后面追过去。
我以为李科会赶上来拉住我们的,但他没有,走了一截,我回头一看,李科低着头,稳稳地坐在桌边,丝毫没有追过来的意思。
我想表姐跟我的想法一样,走了一程,表姐在街沿上坐了下来,说是累了。其实,我猜她是想等等看,看李科会不会追上来。
一直坐到很晚,李科都没有出现。表姐说:“不想回宿舍,我们去走走吧。”
表姐抬脚就往火锅店那条街上走,路过我们刚才吃火锅的地方,我偷眼一看,李科走了,桌子拆了,换成了新的顾客。表姐停了下来,说:“回去吧。”
也许我们走岔了,也许等我们回去的时候,李科正站在厂门口等着我们。
可是,厂门口光秃秃的,只有一盏惨白的路灯,照着油漆斑驳的大铁门,以及不太平整的水泥路面。
僵持了好几天,李科不来找表姐,表姐也不跟他联系。
也许还是得由我出面。我又跑了一趟动漫服装厂,可人家说,李科走了。问去哪了,人家说不知道。问是回家了,还是换厂了?人家还是说,不知道。
我赶紧回来告诉表姐,表姐一听,瘫在车子上,手中的布料滑了一地。
“到底还是撑不下去了。”表姐怔怔地说,她似乎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表姐没有丝毫动静,照旧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手上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活儿干得还是那么多,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像她的生活仍然像以前一样,节奏分明,波澜不惊。
很快我就发现她透出一股狠劲来。她拼命抢料,没命地上车,一天下来,头都不抬,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吃饭也抢得凶,大口大口,生怕落在别人后面,吃完饭,嘴一抹,又去上车,也不跟人聊天,有人找上来,她就喊:“躲开,我感冒了。”不管多冷,天天晚上加班,比我这个加班大王的加班还要多,还要长。我是这样想的,也许她想用这种方式,拒绝跟人接触,免得有人发现她怀孕,也许她需要在劳动中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有一天,她又加班到很晚,我不放心,决定去看看她。来到车间一看,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表姐不在车间,会去哪里呢?我不放心地喊了声姐,没想到,她竟在里面应声了。原来她没加班,一个人摸黑在里面坐着。
她叫我进去,却不许开灯,她说她有话对我说。
表姐终于要作决定了。她说她拟了一些小广告,要我明天帮她贴出去,她要租房子。“我不能再住集体宿舍了,我们俩得出去住了。”
“真的要……生下来?”我低声问。
“从现在开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多问,我没心情跟你解释。”
我们在黑暗中坐着,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我发现表姐的呼吸很粗,很重,也许她在暗暗生气,也许在暗暗下着某种决心。
“媛媛,你知道吗?所谓强者,并不是指能力有多强,而是懂得随机应变,善于处理生活中的变故。”
尽管看不见表姐的脸,我还是感到紧张,心跳都开始加快了。“姐,你不怕吗?”
“怕?如果你四岁的时候,亲眼看见一些人涌上来,对你的爸爸拳打脚踢,最后一绳子把他捆得舌头眼珠子都掉了出来,你就不会再怕了。”
“姐,我们不必这样,我们去医院做手术吧。”
“你是说,叫我活活吃这个闷亏?不,我要扳回我的损失。”
“你能怎么扳呢?我看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我只好按照表姐的吩咐,在附近几个小区的墙上,树杆上,楼梯口胡乱贴了好多租房广告,联系电话是表姐的。我注意到,刚贴出去不久,表姐的电话就开始不停地响,表姐小声跟人家说着什么,始终没提看房的事情。房子虽多,符合我们条件的却不多。
我们最后定下来的房子是一个通向顶层的楼梯间,房子很旧,又黑又暗,破烂不堪。幸亏只有三层,否则表姐爬起来就困难了。
房子还有个缺点,三楼的房东在楼梯口装了一个大铁门,他不想另装水表,也不想和我们共用卫生间和厨房,就没有给我们钥匙。他告诉我们,楼顶上有一条狭窄的天桥,可以接通紧挨着的那栋楼,那是一栋开放式的办公楼,我们可以在那里的卫生间里接水。
虽然条件不好,但它价格低廉,是我们从所有的信息中精心挑选出来的。
表姐身子不方便,水的问题当然由我负责。我们总是尽量在集体宿舍那边洗澡洗衣服。提着水桶过天桥,虽然只有两米来远,我还是害怕得浑身发麻,第一次走上去时,我给吓得魂不附体,站在上面动弹不得,如果不是表姐拉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下来。
“你可真没用,你的眼睛不要只往下看,要像骑自行车那样,往前看。往下看谁不害怕?既然害怕就不要看,看着前面好了。”她说着就要上去给我作示范,我拉住了她,我担心她身体太重,而且重心不稳,会一不小心摔下去。
我们把这桥称为“一线天”,表姐久久地打量着“一线天”。“媛媛,这桥多么像我现在的处境啊,摆在我面前的,可不就是这么一条又窄又危险的路么?”
“你自讨的,你完全可以甩掉这个包袱,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你错了,如果李科不变卦,就不会这样。我说他怎么那么好呢,原来是为了报复我。”表姐说到李科的时候,脸上别说仇恨,居然连愤怒也没有。她轻言细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也错了,如果当初跟李科不分手,也不会这样。”
“你才错了,知道李科是这种人,我应该庆幸跟他分手。”
“难道李科反而成了罪魁祸首?”
“差不多,李科要是争气点,会留不住我?”
“他倒是留了,差点连命都拼了,结果还是败在骗子手里。他拼命也是白拼一场,他根本没有可以留住你的东西。”
说到这,表姐不吱声了。她闷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我运气不好,遇到的男人,不是坏蛋,就是穷鬼,要不就是坏蛋加穷鬼,所以我只好自己想办法,只能靠我自己。”
表姐开始收集一些孕产妇知识,我真佩服她,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还能镇静自如。
其实,鹏程哥出院后,来找过她一次,但她死活不见他。我就劝她:“至少叫他替我们租个像样点的房子,我觉得他有这个义务。等他做完这事,你们再分手不迟。”
“得了吧,我一个人来应付灾难,至少还有点悲壮感,那种卑鄙小人掺和进来,整个事情都会变得丑陋不堪。有你就够了,你陪着我,我们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我跟表姐开玩笑。“要是他也像李科一样,在厂门口闹自焚的话,怎么办?”
表姐哈哈一笑。“他才不是李科呢,打死他都做不出那种事来,他压根儿不是那种人。”
鹏程哥的确不是李科,他甚至没有再来第二次。
也许是我太害怕了,我总担心表姐一个人应付不了将要面临的局势,而我,一向是个胆小鬼,正像我妈说的那样,是个烂菜无用的家伙。所以我说:“姐,不管怎么说,你不应该现在就把他打发走,我们没有父亲撑腰,总要有个男人在身边晃一晃,壮一壮胆。”
表姐不像开始那么愤怒了,她叹了口气。“不是我不需要他,是他根本不是我需要的那种人。”
“难道你要一个人生孩子?孩子生下来怎么办呢?你一个人养得活他?你把他放在哪里养?”我替表姐想一想,前面一团漆黑。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问,我已经想好了,但我现在没心情讲给你听。我只能说,我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随机应变,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你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那天半夜,加班的人都走了,表姐从一个隐蔽的地方找出两块花布,拿起来看了看,剪了几刀,嗒嗒嗒地踩了起来。
我过去看了一下。表姐说:“我要给他做个小花被。”
花布很漂亮,不知表姐是什么时候藏在那里的。
可爱的小花被做好了,表姐拿在手上看了又看,折了起来。她把被子带回我们住的地方,又在上面用别针别了张小卡片。
过了几天,表姐又写了一些小广告。
联系电话还是表姐的手机。她要我把这些广告悄悄贴出去,最好是后半夜再贴。
“你要把孩子送人?”我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不然怎么办?他没有父亲,没有身份,没有房子,没有钱,他一样都没有,为什么不能换一个思路呢?给他另找一条出路,他就什么都有了。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对他对我都是唯一的出路。”
“这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的,他没有别的选择。”
我伤心起来。“这对他公平吗?当初为什么不去做人流?”
“做人流就那么公平吗?至少我给他一条命。已经走到这一步来了,还能怎么办?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
表姐不吱声,闷头坐了好一阵才说:“人活着,最重要的是不能轻易认输,我要扭转败局,我和小顽强,我们都要反败为胜,走出谷底。这是最好的一招,也是小顽强的捷径。我只能给他这样的母爱。”
春节我们没回家,表姐的样子不允许我们回家。除夕那天,我们去超市买了些肉,还买了豆腐青菜,一瓶“饭遭殃”咸菜。想了想,表姐又拿了一斤红糖。我们做了个大火锅,开始吃团年饭。
外面的爆竹炸成一片,我们也受了感染,心情慢慢好起来。
“知道什么叫除夕吗?就是去掉旧的东西,不好的东西,所有的不如意,一笔勾销,轻装上阵。”表姐侧耳倾听外面的爆竹,笑微微地说:“一定要亲自燃放爆竹吗?你听,这么多人放爆竹,我们跟着听一听就可以了。”
“真希望冬天快些过去,到了春天,我的身体就完全复原了,我会埋葬往事,打起精神,重新开始。”
表姐还是那么瘦,只有肚子,像个大西瓜一样挺立着,我真担心一不注意会把它碰落了。她摸着那个巨大的西瓜,对他说:“小顽强,你听好,我给你找好新家了,你的爸爸是个司机,你的妈妈是个公司的会计,他们会很疼你,很爱你,你会成为他们全家的心肝宝贝。”
“小顽强,妈妈其实很想留住你,可是妈妈现在还没本事,妈妈只想让你知道,妈妈爱你,所以才会给你重新选择一条跑道,那条跑道比妈妈这条强多了,跟着妈妈,你不会有好日子过的。小顽强,你一定要过得幸福噢。”
半夜,我在表姐的呻吟声中醒来。她面朝下跪在铺上,满头满脸的汗珠子。
“媛媛,快,烧点开水。”
幸亏我白天屯了一桶水,我插上电炉,屋子很小,慢慢热乎起来。
我无法形容那种恐怖景象,表姐趴着,哼着,咬着枕头,好几次,我都以为她要死过去了。
疼痛的间隙,她挣扎着打开手机。
“要生了,你们来吧,在说好的地方等着。”
我想对方应该是那对夫妇,男的是司机,女的是公司的会计。
又一阵疼痛赶来,表姐把枕头咬了几个洞,旧棉絮弄得她满脸都是。
疼痛又消失了,她喘息着说:“孩子一出来,你就拿被子包上他,送到楼下,有人等着,他们会给你三万块钱,你拿了就赶紧回来。”
又疼起来了,她嗷了一声,又去咬枕头。
疼痛又走了,表姐赶紧说:“看好落地的时间,把它写在被子里那张卡片上。别写错,现在就把年月日写上,等会儿只填上时间就可以了。”
我抖抖索索地拿笔写了。我问她:“会不会有人来抓我们?”
“瞎说八道,我们犯了什么法?放心,除了我们和他们,谁都不知道。”
“要是他不跟人家走呢?”我马上知道自己说了句白痴才会说的话,他太小了,就算是一只狗要把他叼走,他都不会有丝毫反抗。
表姐的电话响了一次,她接了。“不用去医院了,产检的时候,医生说胎位很正,条件很好,肯定顺产。求求你们,对他好一点。”她对着电话哭了起来。“他会是个好儿子,他会很优秀的。”
直到孩子生出来,表姐再没说过什么。
我无法形容我的感受,如果说我只是感到恐惧,那已经是很幸福的境界了。我曾经在书上看到过有关地狱的描写,我当时一边看一边发抖,而我现在的感受,远远超出了看到地狱时的感受。也许该重新发明一个词了,比恐惧更厉害的词。我紧贴墙壁站着,我真希望墙壁能裂开,将我关进里面,让我看不见眼前的一切。
表姐叫我把他包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指甲缝里满是石灰,我像只饿极的老虎,在墙上刨出了十条深深的槽子。
表姐的样子更惨,她浑身稀湿,如同泡在黏糊糊的体液里。
我从没见过那种东西,湿湿的,黏黏的,温温的,虽然只是轻微的挣扎,在我看来,却是触目惊心,恐怖万分。
他跟我想象中的小顽强相差十万八千里,我想象中的小顽强是个有着亮晶晶大眼睛,皮肤白净,干净而温暖的小天使。可事实上呢,他身上满是乳白色的油脂样的东西,还有血迹,肚子上还连着一根可怕的大肠子,皮肤皱巴巴的,眼睛紧紧闭着,四肢只有我的手指头那么粗,更可怕的是,他那比我拳头还小的脑袋,居然会颤巍巍地摇动。我该怎么抱起这个触目惊心的小东西呢?
“放在小被子里,先把脚下的被子折起来,再把两边对折,包住身子。”
这个动作,表姐已经给我示范过很多次了,我学得很快,可真正来包他时,我发现自己完全不会了。
“快点,别把他冻着了。”
我的手刚一碰到他,立即浑身一震,那种触感让我再次簌簌发抖,一不小心,差点把他掉到地上。
表姐没有骂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力地看了我一眼,我想她一丝力气都没有了,而且她的面容奇迹般地发生了变化,她不像我的表姐了,她似乎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另一个力气耗尽、疲惫不堪、即将死去的人。
好不容易把他包好了。表姐示意我快走,我只好抱着他出了门。我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像在做梦,心里却轰隆轰隆像在擂鼓,我张开嘴,大声喘气,又担心被人发现似的,赶紧闭上嘴巴。
我高一脚低一脚来到三楼楼梯口,铁门锁着,我愣了一下,折了回去。看来只能走“一线天”了。
到了桥边,我本能地停住了,我这才发现,天还没有亮,黎明浮在远处,近处还是很黑,“一线天”真正变成了一条白线,隐隐约约浮在暗中,细细的、若有若无地连接着对面黑乎乎的一切。
这可是真正的一线天哪,跨过这道小天桥,小顽强就是另一种命运了,他会有一个司机爸爸,一个会计妈妈,他的未来会比我和表姐强得多,至少比表姐能给他的强得多。我突然觉得,表姐这么做也许是对的,爱他,就不要让他受苦,就把他送到更好的地方去。走吧,小顽强,跟我一起鼓起勇气往前走。
可刚一踩上桥板,我突然变得不自信了,我可以提着水桶走过来走过去,因为我可以用另一只胳膊保持平衡。可当我抱着这样一个东西,四周又是漆黑一团时,我突然无所适从,它挡着我,拦着我,压着我,我看不见前面,寸步难行。可有什么办法呢?一定得走过去,一定得跨过去,一定得有人把他从我手上拿走。那两个人就在楼下等着,拿着三万块钱在楼下等着。
我摸索着走上天桥,老天!桥上是湿的,难道夜里下过雨?我跟自己说,小心,要小心,千万要小心。可我脑子更晕了,心里那面鼓擂得更响了,嗡嗡嗡,嘤嘤嘤,轰!轰!轰!
才走两步,脚下一滑,刷啦一声响,我绊住了什么东西,身子一晃,来不及叫出声,两手本能地一张,总算摇摇晃晃站稳了。好险!差点掉了下去。
我几乎听见了两条腿打抖的声音,还有冷汗汩汩而出的声音。别怕,小顽强,别怕,还有几步就过去了,可是……天哪,小顽强呢?我手中的小顽强呢?与此同时,我听见下面叭地一声响。
天好像就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我像木头一样站在天桥上。我从来没像这次站得这么稳,这么久,我突然不觉得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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