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河
(2010-04-27 15:5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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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大讨论韩寒文化文学原创作家 |
一个人的河
胡传永
那天,我正在淠河滩杂树林子边的荒地上整理一块刚垦出的菜地,他手里拿着几张稿纸笑吟吟地向我走来了:“传永,我刚写好的《一个人的湖》,读给你听听?”
我抬头看看他,应了一声,又继续我手中的农事———我知道,无论我停歇与否,我的耳边马上都会响起一阵带着浓重的霍邱口音的读文章的声音———将自己精心组织出的新文字读出来,让对方成为自己文章的第一读者(事实上是听众),这已成了我们二人的习惯。这次是在野外的荒地上,有时是在厨房做饭炒菜,有时是在卧室的台灯下,有时甚至是在路途的骑车中,坐在后座上的我读,骑车带人的他听———这样虽然很危险,但我们已经习惯了。
1845年3月,年仅28岁的梭罗拎了一把斧子,独自来到人迹罕至风光旖旎的瓦尔登湖畔。他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盖了一间简陋至极的小木屋,并在林中空地上斫垦出一小片农田,种瓜种豆,在湖边一住就是二年零六个月……
他的嗓音很好听,特别是在读他自己文章时,低沉浑厚,却抑不住溢自内心深处的如同孩子般的纯真之情。
每个人的心中都应拥有一座自己的湖,拥有一处与自然进行交流、与宇宙达致完美和谐的精神净土。瓦尔登湖之所以属于梭罗,并非因为梭罗在湖畔搭了一座木屋、在形式上占有了她。梭罗占有的是瓦尔登的内在精神。他把湖水汲引进自己的心灵,将其变成了自己内心深处的一种风景……
黄昏时分的淠河边非常寂静,除了杂树林子里小鸟的啁啾,就只有莽汉那低缓的如同天籁般的读文章的声音。听着听着,我不再像往常那样,他读他的,我忙我的,而是放下锄头,一边听,一边咀嚼,一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忧郁中透着睿智和良善———我被他的冷静而又灵动的文字深深地吸引。
在莽汉的心里,他用老淠河来替代瓦尔登湖的淡然宁静,“驴鸣堂”权且当作了瓦尔登湖畔的小木屋———他和梭罗追求的都是精神上的深度和灵魂上的超越,思想上的纯净和人性上的自由。
在这两年多的斯巴达式清苦的隐居生活中,他日日沉浸在瓦尔登的湖光山色之中,形影相伴,禽兽为邻,不仅对瓦尔登湖作了地理、人文、社会、民俗乃至动、植物学方面的精微的研究,深味了大自然的湖山之美,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还对人类存在的奥义和宇宙的“更高的规律”进行了坚执的探索。
我不知道梭罗最终是否探索到了人类存在的奥义和宇宙的更高规律,莽汉却是穷其一生一直在寻找自己灵魂的出口和精神的家园。
他和我将自己的住所从嚣杂的市区移至僻静甚至还带点荒凉却是自然的桃花坞,岂又不是想在意象中寻找一个类似梭罗的瓦尔登湖!在静静的淠河边觅得一处可立命安身的家园!
在搬迁到了新居的第二年,莽汉便向单位递交了退休报告,他称自己的这种行为叫“人生逃学”。他在他的小说集《江湖时代》的跋中写道:
我躲进另一种生活,宛如兔子逃进它的洞穴,外面的世界狼奔豕突危机四伏,洞内却依然弥漫了温馨、舒展与和平……
和我一道在河滩上开荒种地,种瓜种豆,侍弄庄稼。继散文集《叩问乡关》后又开始了《生命物语》的写作。
每天早晚,都要带上小狗皮皮,跑到淠河滩上,或走或坐,或吟或唱,看河面上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带上望远镜,细心观察林中的各种小鸟,做了大量的笔记和速写,写下了脍炙人口的系列散文《一个鸟类观察者的日记》。
只要有机会就跑去和岛上的老居民们聊天拉呱,家长里短,风土人情,无话不谈,成就了《桃园人家》的写作……
鸟鸣是他的感动,草地是他的心情,落叶是他的看见,河风是他的歌声———有时,他就是小鸟,他就是草地,他就是落叶,他就是河风……在生命的群落里,他和它们已彼此不分,难以剥离,它们的生动也是他的生动,它们的鲜活也是他的鲜活———不仅仅是在文字上,还有在他的性情上,在他的境界里,在他的思想中。
有一天一个人跑到西渡口,竟将怀揣的钱全部撂给了撑船的人,说:“别赶我下船,你就这样带上我,让我跟着你的船来回走……”艄公不知就里,想可能是遇上了一个有钱的精神病人。他哪里想到,他的船上站着的是一个要将生命和生活都融进淠河的自然之子,是一个思想和人格都渴望超越希冀飞升的慕道之人。
……人作为一种物质性的存在,就注定了自身的有限性,而认识到自己的有限,或许就是通往无限的开端。这种对无限的追求又决定了人的存在本质上具有一种宗教的维度,要进入这种维度,亦即从“认识你自己”到“超越你自己”,从“物质性”到“精神性”的蜕变,无论是哲学、科学,还是经验与理性都绝对无法达成,只有背上基督的十字架,只有依靠坚定而圣洁的信仰,我们才能完成这种从有限到无限的飞跃……(摘自莽汉新书《生命物语》跋)
命定的人生轨迹使得他自然而然地行上了一条坎坷而又曲折的布满了荆棘的但又是极其圣洁的小路。这条小路的前方有常人看不见的来自上天的永生的光,然而这条小路是要让属世的生命彻底归于死亡。因此,在这条小路上行走的人,必须完全地倒空自己,背上耶稣的十字架,向着既定的方向,走出一个全新的生命,一个全新的人。
在这条小路上行走的莽汉,在与耶稣相遇之前,他是孤独的。
孤独的他“高处不胜寒”,他渴望朋友却少有朋友,短短的一生只与自己的影子相知相伴(《清影》为证)。
孤独的他将透明幽梦般的淠河水汲引进自己的心灵,令其变成自己内心深处的一份净化一种行走一道风景。
孤独的他整天与河岸的小动物们为邻为伍为友,将自己混迹其中不为别的,只为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亦不能承受纯粹的孤独。
所幸的是,莽汉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耶稣进入了他的生活进入了他的生命,使他倒空了繁杂的过去,净化了自己灵魂,使他得到了神圣的重生,他的精神液化成河水氧化为空气与自己的源头合二为一,完成了他属世的行走。
他虽然出生于1956年,然而,一个来自1949年前的历史包袱却荒唐地焊在了他的背上成了他一生的沉重。自幼聪慧,5虚岁便上了小学,而且成绩始终名列前茅。10岁多一点便到了上中学的年龄———此时也恰好正值文革初期,他作为一个双料的地主子女(即父母双方都是地主成分),稍好一点的中学(距他家不足300米的地方就有一所潘集中学)是绝对不允许这样的孩子进入的。出于“放宽了的政策”,他被同意上了一所离家二十多里地的所谓的农中。每天天不亮就要像个地道的庄稼人一样下地干活,《追赶自己的帽子》里有一段文字写到的农事就是他在农中干活时的经历,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将其写成了“下放”。是有意的淡化还是无意的避重?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不止一次地在我的面前炫耀他的农活经验,他说最难做的是夜间打场和拔秧,经常是做着做着,人就睡着了……
我是一个在农村长大的人,我知道农村劳动的艰辛,但我不能想象,一个10岁多一点的孩子,一个在城镇长大的学生,在正读书的年龄里,却要离开父母被流放发配到农场里,跟在别人的后面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那颗幼小的心灵所遭受的刺痛和伤害是他人无法体味的。在他从少年到青年的岁月里,强烙在他额上的关于成分的印痕如同一片怎么也挥之不去的阴影一直罩在他的头上———不能上好的学校,不能当兵,不能入党,使之也就不能像正常人那样正常地去学习去恋爱去生活,他被剥夺的不仅仅是欢笑。
也正是由于童年青年时的受歧视和被压抑,造成了他思想上的早熟,加添了他对世事认知的深度。在他的文字里,所表现的,没有风花雪月,没有灯红酒绿,没有无病呻吟,没有矫揉造作,有的只是冷静的思考和对最高法则的追求,有的只是对大自然的热爱和对生命对造物主的敬畏,有的只是对弱者的怜悯和对无助之人的帮助和关怀,有的只是他于无意中已与上帝所有的造物血脉相通息息相关的超然体验……他已出版的小说集《江湖时代》,散文集《叩问乡关》和《生命物语》等,无一不是他的真人生真性情的真写照。
那年冬天的一个中午,他下班回来,面对饭菜不想下箸。问其原因,说:“在回家的路上我碰到了一个和我们儿子年龄相仿的精神病人。这个年轻人的怀里揣了一只小病狗,他说他要医好它……他的手里还拿一部破电话机……我为他在附近的排档打了饭菜,并给了他10元钱———可是,他并不在意我的施舍,而是固执地要给什么博士打电话……他还那么年轻,又是那么样的文弱———自己都这样了,竟然还收养了一条小病狗……”
坐在饭桌上,一直以刚强男人著称的莽汉,此时眼里噙满了泪水。
那晚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下的,第二天一早我穿衣起床的时候,他给我朗读了他的《给上帝打个电话》。
……今天的世界是一个物化的世界。物质的丰饶掩盖不了精神的赤贫,横流的物欲淹没了人类的整个心灵空间。现代文明的声光化电满足的只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动物性欲望,肉体的狂欢一再亵渎了“思想芦苇”的高贵和尊严!我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狂妄和强大,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虚弱和孤独。我们的内心虽然郁满了困惑和痛苦、凄凉与无奈,但无人垂听我们绝望的呻吟,因为物欲中挣扎的每个人都有共同的痛苦和无奈!
我们无处诉说……
那就给上帝打个电话吧!
……
莽汉的文字是用来记载他的真实生活和心灵追求的,莽汉的生活和追求也是用来成就他的一篇又一篇好文章的。只是在它们相互作用时,并非出自人的刻意,而是一种自然心态的自然流露,他对生活的不断思考和思考的深度,成就了他艺术的深度,他心地的良善和对生活的热爱,成就了他文章的厚度,他对生命之根的执着寻找和对精神家园的永远的回望,成就了他思想的高度。
2003年12月16日,当他被查出得了不治之症后,想到来自尘土的肉体不久就要归于水上尘土—————“我是淠河之子,我应叶落归根。”他在日记里作了坦然而又平静的安排。但令他感到担忧的是漂泊不定、无家可归,但又可以不死的灵魂该去向哪里?坠入永远的黑暗?还是飞至广袤自由的蓝天?答案对于莽汉来说似乎用不着思索,但他在得到这样一个明朗透彻的答案时,付出的却是一生的坎坷,49年的遗憾!
所幸的是,在已过的岁月里,他虽然活得很苦很累,但他以自己的坚韧毅力和对人生的看重,没有虚度有限光阴。他把所有的苦难都变成他的创作的动力,把所有的遭遇也都当成一笔特殊的财富,把所能拥有的时间都用来读书和写作……在他短短的一生中,他看了多少书,我不知道;写了多少文字,我也不知道;将生命的真谛思考到了哪一个层面,我更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值得我怀念的好男人,一个值得所有从事文学创作人肯定认可的好作家,一个灵魂得了拯救有了归宿的好基督徒。
莽汉现在虽然去了天国,但他为我们留下了大量的书稿文字,留下了他美好的背影。如果说瓦尔登湖是梭罗一个人的湖,流在我们家门口的这条老淠河又岂不是莽汉一个人的河呢!这条河流在他莽汉的灵性里,莽汉又岂不融在她的清流中!莽汉和淠河已合二为一。亦如梭罗吟咏的那样:
在我掌中的一握
是它的水,它的沙
而它的最深邃僻隐处
高高地
躺在我的思想中
莽汉在他飞升之时,是否已经知道:全然美丽的天国再也用不着他那带着伤痕带着疼痛的思考,上帝的智慧和大爱使一切信他的人不至于有丝毫的缺乏和沉重?那条融进了他的生命的淠河,在他妻子的心里,已经完全属于了他———是他一个人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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