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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诫之杀人短片[中篇小说](1)

(2010-04-21 16:41:52)
标签:

北京文学

文化

文学

原创

作家

    优雅的女人白夕月有一个特殊的职业,她已经处死了16个人,这16个人无法从她的记忆中抹去。她能够正常地面对自己的生活吗?她的职业带给了她什么?小说用最为切近的方式面对人的终极问题,这也是我们无法回避的……

 

十诫之杀人短片
古 宇

 

  白夕月给四岁的儿子洗脚,她蹲在儿子面前揉着他的脚丫。儿子自己胡乱刷着牙。
  白夕月不到四十岁,举止优雅,我们还不了解她,印象就是这样,她不是那种喜形于色的女人。
  妈。有了七色花,我到了七岁牙能不掉吗?
  不能。
  为什么呀?
  人都要换牙,换上结实的牙。
  你的牙结实吗?
  结实。
  白夕月用手指敲敲自己的门牙,儿子笑了。
  七岁,你就上小学了。
    我上小学回来你还在吗?
  在。
  你不死吗?
  白夕月看着儿子,儿子认真地等着她回答。
  不死。
  你什么时候死呀?
  不知道。人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
  人都不知道呀?
  哦。有的人知道。
  谁知道呀?
  白夕月不说话。
  那些死囚犯,判决书放在衣袋里,清楚地知道明天必须去死。即使判决书没有下来,在看守所里戴着与人不同的“案情链”,也隐约知道自己可能逃不过死罪。
  那他怎么办呢?知道的人?
  没办法。
  再加一点热水吗?
  加一点儿,一点点儿。
  儿子把脚搭在盆边上,等白夕月续了热水,又小心地放了进去。水洒出来一些,石砖湿了,颜色变得不一样,很好看。
  那你会死吗?
  会。
  你死在哪儿?
  不知道。人不知道自己死在哪儿。
  为什么呀?
  有些事,人决定不了。
  那,你会在哪儿死啊?
  你说呢?
  你死在路上。
  不。我不想死在路上。
  那你想死在哪儿?
  死在家里。死在自己的床上。
  不。我不让你死在家里。
  为什么呢?
  你会把家弄脏的。
  儿子坐在那儿,说话的声音有些颤,眼睛湿了,但他忍着,脸上努力保持着应有的平静和坚决。
  你是不想我死,是吗?
  是。儿子一下子释然了。
  我会陪你长大的,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
  那,你不会死了吧?
  不,我会死。
  哦,人都会的。
  是。
  
  这天是腊月初八,特别冷,白夕月一个人睡,一个人的卧室就更冷些,人更容易惊醒。
  夜里,醒的时候,离死最近,身体没有了,只有胃在,又凉又有点疼,主要是凉,紧紧地贴在死的脸上,这真让人受不了。
  白夕月坐起来,慢慢走到儿子的房间,躺在他身边,闭上眼睛听孩子飞蛾般的呼吸声。
  小孩子的身体是香的。
  垂死的人不同,生命的气味已经嗅不到了,只等着第二天早上法官来“验明正身”,“昨天对你们的判决,今天要执行了!”听到这句话,犯人满脸惊恐,稍后,有人可能会故作镇定下来:“昨晚想了一宿,都想开了。”更多的人则气数散尽死了没埋一样。
    “验明正身”后,手铐脚镣就被打开,女警为女犯穿外衣、梳梳头,然后捆上法绳。
  白夕月每次都不会忘记将女犯脖根处的纽扣系上,把领子翻起来,这样绳子就不会直接磨着她们的皮肤。其实白夕月也知道这点皮肉之苦对于一个将死之人简直微不足道,但每次她都会按部就班地完成这一道程序。
  20分钟后,死囚被押出去,人几乎是被拖上车的,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人连迈一小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夕月记得她们每一个人。
  第一个是一个不堪虐待而杀夫的中年女人,她看着白夕月:要上路的是我,你怕啥?她近乎耳语,脸上浮现出一丝笑,白夕月嗅到临死的味道。
  那女人穿了七件衣服:
  人结婚的时候要穿双数,死的时候要穿单数。
  不能算帽子和鞋子。
  鞋子要穿青布的,好投胎。
  那几分钟,空气似乎凝固住了,没有人打断这个将赴死的女人。
  白夕月不知道别的女警是怎么面对执行完任务后的心理问题,她们对此避而不谈,决不交流这个问题是她们之间的默契或者说是禁忌。
  白夕月也不很清楚自己的真实感受,那部分生活完全不能拿出来与另外的人谈论,对亲近的人也不能说。甚至不能在经历之后回想。面对那一部分生活,只能当它没有发生过。不去想,好像也没感觉了。这样好,这样简单,简单就可以忍受。
  身体恢复了知觉,失眠又来了,白夕月撑起头看了一会儿熟睡的儿子,起身回到自己的卧室。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白夕月读简·奥斯丁的小说《傲慢与偏见》或者别的什么,随便从哪儿开始,很快进入那些细碎的日常生活,温暖的气息弥漫开来。
  想想上高中的时候她是多么厌烦奥斯丁,厌烦她的絮叨,在日记里写下了那么多反对她的话。人真是奇怪,现在白夕月喜欢上了奥斯丁。“直到这一刻,我从来都不了解自己。”伊丽莎白·班奈特小姐意识到她错误地判断了求婚者———傲慢的达西先生时,发出了这样的自我反省的叹息。奥斯丁真是一个机智的女人,具有自省精神。
  失眠时白夕月对奥斯丁有了新的认识。
  
  可能是白夕月身上那种寡淡的气息让婆婆终于起了疑心,在老太太的追问之下,白夕月说了实话。
  你儿子想离婚。
  为什么,他跟你说是为什么了吗?
  他说,他还没有玩够,让我再给他两三年时间,然后就回来和我复婚。
  你呢?那你怎么想?
  要不就由他,让他去玩。
  你还真信啊?他是我儿子,我都不信,他玩够了还能再回来和你结婚?
  他外面有人了?
  他说不是因为她,他离婚不是为了和她结婚。
  他就是想看一眼那张离婚证,看一眼他就踏实了,他觉得自己自由了。
  简直是放屁。
  从今儿起,把你儿子留在这儿,我给你看着,你们俩回你们自己家住着,你得负责把我儿子给抢回来。
  那以后丈夫几乎每天都回家,他回家就是磨着白夕月和他离婚。
  我不是不爱你了,我心里对你还和以前一样。我只是想离婚,你就让我离婚吧,我还会回来和你结婚的,你就让我看一眼离婚证什么样。
  她是什么样一个人?
  我不了解她,她前夫找过我,他说,现在的女孩整天就是想着怎么傍上一个有钱的男人养她,他说他老婆就是这样的女人。他在MSN上跟我说的。
  那你呢?
  我爱你呀,我不爱她,我爱你。
  你和我结婚的时候都没有说过这么多你爱我,现在想离婚了反倒这么爱了。你觉得我能相信你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
  离婚证就对你那么重要?
  我就想看一眼,我现在想的就是看一眼咱们俩的离婚证。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所有的钱,我的公司,孩子,都是你的,我扫地出门都行。
  我要你证明你的确爱我,你说过的。
  怎么证明?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做爱也可以?
  当然。可以。我的确是爱你的。只要你同意离婚。
  
  那天一早白夕月就觉得不对,去七处(城西的看守所)提人,男男女女警察来了好几个。其中有一个是新人,白夕月不认识,可能是新从别的部门轮过来的,他自我介绍他叫鞠红林,鞠红林的眼神让白夕月浑身不自在。白夕月他们都面无表情,唯独鞠红林眼里闪着光,他特别兴奋。
  嘿,哥们儿,打活靶子过瘾吧?
  话虽是对着那些男警说的,鞠红林却不时扫上白夕月一眼。
  见没人搭茬,鞠红林也不扫兴,更可能是他根本不需要答案,他自有答案,他继续说着:
  我哥他们那会儿赶上“文革”,他有一杆气枪,原来打鸟的。后来天下大乱,也不上学了,改打人了,瞄着人脑袋打,人都怕他。他整天扛着个气枪满大街转,人见了他老远就跑开了。真他妈太过瘾了。你说我怎么就没赶上啊。
  要赶上了你丫小命早没了。
  到了看守所后,没有人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一切就绪,犯人们被转到白夕月他们手上,那里面有一男孩,他非常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他显然已经被将要发生的事情吓坏了,他还是个孩子,生命之路还没有来得及在他面前展开,就已经被撕成了碎片。他杀了人,现在轮到自己被杀,被枪毙,行刑的人已经在眼前了。那孩子惊慌失措的眼睛让人不忍对视。白夕月真想走过去,拍拍他的脸,告诉他,孩子别怕,很快就好了。没有人说一句话,这个时候谁都不能说什么,很多人,认识但不相熟的人在一起,大家都紧裹自己,不说一句话。
  他们和犯人们一起下楼,犯人的腿上绑着细麻绳,走不快,一般这种情况,谁都不会说什么。但这次不同,新来的鞠红林说了好几遍“快点儿、你快点儿”。白夕月听着挺心烦的,走到最后一段台阶时,谁也没有想到,鞠红林一脚把那男孩踢下了台阶,看着男孩顺着台阶滚下去,大家都站住了。那孩子试图爬起来,因为被捆着,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让你快点你不快点。瞎磨蹭什么!
  鞠红林居高临下地指着那孩子说。
  白夕月大脑里一片空白,当她看到鞠红林被自己一脚踹下了台阶,滚落在那孩子旁边时,还在疑心自己怎么抬的脚,踹到他哪儿了。
  所有人都停住不动,也没有人说话。鞠红林滚落到死犯身边,他一骨碌爬起来,他怒视着白夕月,也就是说他知道自己是被白夕月踹下来的。鞠红林眼睛里的光像冻住了,阴冷地盯着白夕月看,白夕月也盯着他看。最后,鞠红林拍拍裤子上的土,什么都没有说,扭身走了。
  那天夜里白夕月和丈夫做爱,丈夫非常尽职认真,白夕月的呻吟声逐渐变为抽泣,然后她失声痛哭起来。最后泪无声地流淌,像失控的水龙头。白夕月哭了一夜,哭累了睡过去,醒了又哭。丈夫从未见过白夕月这样,他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渐渐地他在茫然中睡去,那以后他很久没有回家。他跟白如冰说:你姐姐真让人绝望,绝望的女人真让人绝望。
  
  发生这件事情,所有人都觉得白夕月是因为压力太大了,才做出这样非理性的行为。
  丫也就是一个女的,我也不能和一女的一般见识啊。鞠红林逢人便说。
  从刑场回来以后,鞠红林人一下就蔫了,但却更爱说话了。很多人都从他嘴里知道了他那天晚上的情形。这在这个圈子里可不同寻常,以前没有人知道别人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以后是怎么样的,鞠红林却毫无保留,或许他是在用不停地诉说来缓解焦虑?
  哥们儿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值班,风吹得门嘎嘎直响,真他妈挺吓人的,我起来几次,用桌子、椅子顶住,还总觉得有鬼,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魂吗?
  那以后几天哥们儿都不敢喝一口汤,一想就觉得那是他妈人的脑浆子。真不知道你们丫干这么久,是怎么挺过来的。
  幸亏要改注射死刑了,要不这真不是人干的活。
  人们原来还以为出那种事情,白夕月肯定干不下去了,但最后调走的是鞠红林,他回原来的部门去了。他走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对他那祥林嫂式的诉说都厌倦了。
  白夕月照常上班、下班,队里试点注射死刑,她也按部就班地参加培训,回家抱着大厚本的医书研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直到有一天她怀疑自己可能怀孕了。
  虽然有思想准备,但化验结果呈阳性,白夕月心里咯噔一下。
  医生拿着那张盖着红色加号的化验单:
  就是怀孕了。做了吧。
  后天吧。医生没等白夕月回答,很快又说。
  回到家,白夕月简直不知道怎么对家人说起,这事听起来真是奇怪,你丈夫不是死了心要离婚吗?怎么闹离婚闹出个孩子来?是啊,白夕月也在想,这桩离婚案中该是那个第三者怀上个孩子更加贴切些。
  去医院做手术那天有丈夫陪着,白夕月依然觉得自己面目可疑。按理说白夕月是个已婚妇女,育有一子,在这个计划生育的国度,白夕月目前的状况,去医院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但白夕月就是觉得自己此刻面目可疑,她想前天去检查,如果用一个假名字就好了,也许那样她会心安理得些。
  白夕月和丈夫路过西海,西海水面已经结冰了,一只黑皮鞋被冻在冰上,鞋带儿已不知去向,鞋大张着嘴在那儿,像一只求生的鱼。白夕月站下来盯着它看,丈夫站在她身后,等着。
  白夕月记得上次她和丈夫来这儿的时候,西海还没有结冰,风很大。那是个周末的中午,兰黛酒吧里没有客人,他们按了门铃叫开了门,靠窗坐着,沉默不语,看着外面,西海水面干净极了,丈夫第一次跟白夕月提了离婚的事。
  走吧。丈夫在白夕月身后轻声说。
  好。
  
  在医院,白夕月看到那么多年轻的面孔,那些故作镇定的男孩分散地站在计划生育门诊外面的走廊里,彼此甚至不看上一眼。都是些面目可疑的男女。
  手术室的门开了,女孩子一步一挪地出来,她脸色惨白,弯曲着身体,双手捂在肚子上。一个男孩冲过去扶她,手忙脚乱地什么忙也帮不上。
  白夕月看着那个男孩,想,他们永远是被隔离在女人的痛苦之外,即使有一天他们是做了丈夫和父亲。
  其他的男孩显然也是被这样的场景惊动了,他们的身体更加僵硬不听使唤,他们无法想象里面的情景,因此可能更加感到恐惧。
  护士大声叫白夕月的名字,她吓了一跳,忘了应声。丈夫碰了她一下,替她答应了一声,然后帮她脱大衣。
  白夕月跟着护士走进了手术区。这是里外两间大屋子,外间屋横竖摆着几张床,白夕月向空着的那张走去。里间就是手术室,手术室的门敞开着,从里面传出女人痛苦的呻吟声。一个护士站在门口。
  把下身都脱光,盖着被子在床上等着。
  她声音很大,隔着口罩听起来有些闷。
  白夕月脱了外裤坐在床上,她估摸着轮到她还要有些时候。
  萧北京准备。萧北京。萧北京!
  护士叫了好几声,见一个女孩答应了,才返回手术室,她没有关门。
  护士的声音消失之后,外屋一片静寂,大家都不说话,里屋手术器械碰撞发出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里面的女孩叫了起来,白夕月吓了一跳。
  这时候知道疼了,早干吗去了,快活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有今天啊?一个中年白衣天使的声音插了进来,女孩叫喊的声音立刻小了。
  我不怕这种疼,我觉得和怀孕比起来,这不算什么,我上次做完一下子就觉得清爽了,你不知道我怀孕反应有多大,恶心、吐、睡不着觉,做完流产这些症状都消失了。这疼忍一下就过去了,一想到怀孕那种难受要10个月,我就不想活了。你是第几次做?
  第一次。不过都生过孩子了,这点儿罪就不算什么了。
  白夕月转向说话的两个人,她们也很年轻,但显然不一样,她们是少妇,有结婚证书,可以合法堕胎,她们在这里有一种优越感。白夕月发现屋子里除了她转头看她们之外,其他的女孩动也没有动一下。
  显然她们俩的对话在白夕月被叫进来之前就开始了,没有做过流产的少妇向做过的请教经验。白夕月陆续知道那个有经验的是个老师,她的丈夫也是老师,他们住房紧张,且都正忙于学术,近年不打算要孩子,也许一辈子也不会要。
  说实话,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孩子。女教师说。
  屋子里只有她们在对话,其他人像塑像一般,凝固着。
  和白夕月相邻的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她紧裹着被子,曲身躺着,长发掩着她苍白的年轻的脸。两个少妇对话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就会把眉头皱得更紧些。
  年轻的护士又出来了,她多走几步,走到白夕月旁边对那个躺着的女孩说话,她声音小了一些,像是商量的口气:
  你,时间差不多了,到外面休息吧,刚才进去的马上要出来了。
  那女孩顺从地起身,看得出她还是很疼,她坐在那儿慢慢地穿裤子。护士转向那个叫萧北京的女孩说,该你了,进去吧。
  时间过得太长了,白夕月也懒得动一动了,两个少妇的谈话变成了耳边的风,只是一些声音,已经不能在白夕月的大脑里合成词义了。
  20分钟一个手术,一个上午十几个胎儿就被计划掉了。很快,那些年轻稚气的脸又会恣意高兴起来,重新荡漾起春光。很简单,这个小手术很简单。
  终于轮到白夕月进入手术室了。被叫进去之后,白夕月站在门口附近,等着。
  找找,有没有脊柱。大夫坐在那儿等着。
  有了。已经断了。护士看了一眼,手术床脚地上的盒子里有一大团黏稠的血块。
  好了,下来吧。
  要是脊柱不全就还得刮。大夫对年轻的护士说。
  手术床上的女孩无力地翻下来,她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歇会儿吗?护士问。
  叫下一个吧。大夫说完从手术床前站起来,两个护士过来,准备器械。
  没有人理会蹲在地上的女孩,女孩蹲了一会儿,起身挪着步子出了手术室。
  白夕月上了手术床,躺下,她感到冷得发紧,头也木木的,没有反应。
  屁股往外点儿。护士不耐烦地说。
  就怕这个,连个棉球儿都塞不进去!你到底结没结婚啊?
  白夕月紧闭着嘴,一声不吭。白衣天使本来也没打算听她的回答,她们已经转而唠叨她们的孩子的趣事了。孩子是妇女永恒的话题,对于天使们更有一些可以炫耀的理由。
  鼓肚子。随着天使的一声命令,“哗”一杯冷水浇了下来,白夕月抖了一下,脚有些抽筋儿,她后悔该穿着袜子。
  水怎么凉得这么快。
  天使轻声自语道,听起来似有些歉意,白夕月有些受宠若惊。
  这是开水。护士又补充道。
  你千万别动啊,再疼也别动。
  又一个声音说,是那个大夫。大夫的到来让白夕月一下子很绝望,那孩子的死期到了,她心里大喊着不,但人却顺从着大夫,她点点头,手更紧地抓住手术床两侧的铁环。
  当白夕月感到那个金属的长杆碰到她的身体的时候,她的身体醒了,她反悔了,她不能忍受那个铁器伸向她的孩子,那孩子的脊柱已经发育完好了。
  不!我不做了!
  白夕月毫不迟疑地关闭了通向她孩子的大门,她迅速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儿,你这人,让你别动,出了事故算谁的啊?老护士大叫一声。
  大夫制止了老护士的发作,她看着白夕月轻声地说:
  你可想好了。过了4个月就要引产了,你会更受罪。
  哦。
  白夕月含糊地答着,走出手术室,她听见护士在她身后高声说:
  下一个。脱衣服。
  
  丈夫看着白夕月健步走出手术室觉得奇怪。
  怎么了?
  我不做了。
  你不做了?
  对。
  那怎么办?
  我要这个孩子。
  你怎么要?你生了二胎工作就没了,你想过么?
  你不是有钱吗?你不是要把你的钱都给我吗?我不需要工作。
  没这么简单,你想好了。你不是真的吧?
  白夕月没有说话,她是认真的吗?要这个孩子?那么多现实问题,怎么解决?那个第三者知道了会怎么想呢?她肯定不开心,这样想着白夕月笑了一下。
  你还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每天都想什么?我真是太不了解你了。
  你了解你自己吗?你说的那些自相矛盾的话。
  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怎么想就怎么跟你说。你不是,我从来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我不想。
  白夕月说的也是真的,她是那么不了解自己,她不去想。
  
  白夕月一直在拖延,丈夫不再劝她,他几乎每天回家,他没有再提过离婚的事,但人总是一副闷闷的样子。
  儿子从幼儿园回来念叨着说,小朋友得得的妈妈又给他生了一个妹妹。
  他为什么就可以有小妹妹啊?
  白夕月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儿子,丈夫张口就说:
  他妈是美国人,她当然可以再生了,她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她是谁呀?谁想生几个就生几个呀?
  得得妈呀,美国人。丈夫说。
  白夕月赶紧插话:你都被搞糊涂了吧,这是大人的事。你去玩吧。
  私下和儿子在一起的时候,白夕月开玩笑似的问儿子:
  妈妈也给你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好吗?
  不好。
  为什么呀?白夕月有些吃惊。
  因为我现在感冒了,不能帮你照顾她。
  不用你照顾,你是小孩子,你还要大人照顾呢。
  儿子点头。
  那好吧,你就生吧,等我好了,和你一起照顾她。
  白夕月笑。
  你想要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
  我想要小妹妹。
  为什么呀?
  因为小妹妹还能给我生个小妹妹,那个小妹妹还能给我生小妹妹,我就老有小妹妹了。
  那小弟弟呢?
  小弟弟不会生小弟弟,女孩才会生孩子。
  白夕月笑了,怀孕以来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很暖心的支持,这种感觉是儿子给的。
  
  第二个让白夕月有这种感觉的人是大舅妈。
  白夕月的大舅和大舅妈从农村来玩,白夕月带着儿子回娘家去看他们。几年不见了,白夕月觉得舅舅和舅妈没有见老,可能是一直在农村劳动的缘故,他们像颗坚硬紧巴的果核,黝黑硬朗。
  你舅妈现在信了教了。大舅说。
  什么教?
  就是那叫什么,基督教。每天上教堂。
  你们村里有教堂?白夕月很吃惊。
  是啊,前年间大伙集资盖的,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像你舅妈就是出力的,筛了三个多月的沙子。那玩意儿真够虔诚的,盖教堂的沙子全是她一个人筛的,三个月,大夏天,胳膊都晒掉了皮。她一声没吭。大舅妈坐在一边听着,她腼腆地笑了笑。
  你信吗?白夕月问大舅。
  我还没信,没你舅妈信得虔诚。我有时也陪她看教堂,教堂晚上没人了,她负责看,有时我陪她,夏天晚儿那里头凉快。
  还是得相信党,我反正是无神论的。
  白夕月的妈妈忽然插话道。
  老姐啊,信那玩意儿不好使,信它有啥好处?
  你信基督有啥好处?你别反动。
  姐,你还是老脑筋。信教好,你看艳芹人精神多了,身体也好,不像前些年光生病。脾气也不像以前,以前光爱发脾气,生气。现在基督教你做善事,不计较吃亏。她心里敞亮多了。打信了教以后就没吃过药。
  那你怎么不信?
  我快信了,我还没太搞明白那里边的事迹,我笨些嘛。
  你真信你这人是上帝造的?
  妈妈和舅舅争执起来,大舅妈一直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她一直面带微笑地坐在一边,安详满足的样子。白夕月想舅妈还真是不一样了。白夕月特别想和她说话,她转向舅妈,问:
  你们教堂里有神甫?
  没有。兴隆屯有一个,他各个村转。
  信教的人多吗?
  挺多的。
  每个村都有教堂吗?
  基本上都有,咱村去年才建了。
  上次来还没听你们说起这事。
  是,就这几年,远近村都有教堂了。
  上教堂,神甫都讲些什么呀?是叫做弥撒,对吗?
  是,弥撒。
  临走时,舅妈悄悄跟白夕月说:
  听你妈说你又怀上了小老二,你要真想要,生下来舅妈给你养。
  好。
  白夕月轻声答应着,她眼睛有些湿了,舅妈先看向别处,过了一会儿她们相视而笑。
  你不用担心没有人帮你。
  我知道,舅妈。
  
  春天到的时候,白夕月怀孕快四个月了。
  在单位运动会上,白夕月参加了400米比赛,她得了第三名。
  婆婆知道白夕月去跑400米,说她简直是疯了。
  白夕月说自己大小也算是领导,集体活动得带头。
  借口。带什么头啊,你有那么先进?当我不知道,要是真跑流产了,你就解脱了。
  白夕月不说话。
  你这是何必呢,多危险,会出人命的。跑的时候你一点感觉没有?
  是啊,这孩子命大。
  在跑道上奔跑的时候,白夕月就想,如果孩子还在就是他命大,那就把他生下来。这是天意。
  什么孩子,胎儿不能算孩子,你怎么就想不开?
  一条命啊。我想要她。我觉得是女儿。我真想要这个女儿。
  现实问题怎么解决?谁给你养?工作怎么办?
  我舅妈说帮我,把她送到农村去,没人知道。
  你舍得,让她一生下来就离开娘?这几个月怎么办?婆婆瞥了一眼白夕月的肚子。
  我不能杀她。我不能杀人。
  这怎么是杀人啊?我的老天爷。
  都一样。是一样的。白夕月说得很轻。
  真不明白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犹豫,你没有别的选择,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白夕月不说话,真的没有选择吗?那是谁替我作了选择呢?
  你不是用这个孩子要我儿子不和你离婚吧?你可别真闹得生下这孩子,你可怎么办啊?我都替你着急。
  你到底要什么呀?
  是啊,到底要什么啊?
  
  白夕月的妈妈问的是:你到底要干吗?我这身体这么不好,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人家能把孩子打了,你怎么就不能呢,孩子生都生过了,流产是个小手术,有啥可怕的。
  这样的话白夕月只是听着,一声不吭地听着,像小时候一样只听不说。
  这个周末,白夕月带儿子回娘家之前,儿子曾说:
  妈妈。我不想去姥姥家,一去姥姥家我就恶心,老想吐,你知道吗?我在姥姥家呆一会儿,像呆一百年一样。
  我知道你的感觉,但她是我妈妈,我得去看她,咱们在姥姥家就呆一会儿,好吗?
  那好吧。
  真的到了姥姥家,白夕月看儿子也玩得挺欢实,没有一点儿度日如年的感觉,白夕月都疑心刚才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儿子的感觉印证了自己从童年以来的内心感受,她一下子释然了许多。
  他们在姥姥家吃过午饭就出来了,在出租车上白夕月还在想着妈妈的话,“我身体这么不好,可再经不起折腾了。”这话几乎是妈妈的口头语,在艰难繁杂的家庭事务面前,她都会拿出来说给肇事者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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