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书杰的爱情故事[短篇小说]
(2010-03-17 17:09:04)
标签:
北京文学文学/原创文化 |
袁书杰的爱情故事
梁
1
这个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对此袁书杰深信不疑。从后面的事情看,张庆功请他吃饭,完全是个圈套。换句话说,那顿午饭其实套住了袁书杰的幸福。
师范毕业后,袁书杰没有关系,不能像其他同学那样风光地留在市里或县城,只得回到家乡小镇教书。虽说地方偏僻,学校却是周围几个镇唯一的一所高中,环境待遇都不错。袁书杰知足了。他想自己能进高中,村人都挺羡慕的,想想以前那些同学,种地的看摊的外出打工的,比他差远了。袁书杰读的书多,同学也多,朋友却没几个,主要是他太沉闷,不喜欢来往。到中学工作,袁书杰交往仍不多,不出去也没人找他,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严格地说,张庆功是第一个专门过来看他的同学。
袁书杰看到张庆功时愣了一下。这一点可想而知。那天是周五,上完课就能休息了,袁书杰感觉挺轻松。回到办公室,见自己位子上有人,也没细看,还以为哪个学生家长呢,想找个空位歇歇。刚坐下,就听同事说,小袁,看你同学来了。袁书杰嘴里说着,谁呀?抬起头,这才认出张庆功,高中同班同学。袁书杰笑了,不但开心,不夸张地说,甚至还有一点激动。难得外人来,张庆功算是给他挣面子了。袁书杰本来想去借书的,也不借了,陪着老同学吹牛。吹牛当然愉快,但想到一会儿吃饭,袁书杰不禁有些心疼。这饭躲是躲不过去,省省还是可以的。袁书杰准备请老同学去个中等的餐馆。
不用了,我有地方吃饭。将近中午,袁书杰刚提吃饭的事,张庆功马上拒绝说。袁书杰说,你去哪儿吃?得了,出去随便吃一点吧。非请他不可,那样子很坚决。张庆功一摆手说,别了,我说真的,我姨家就在镇西头,她已经准备好了。怕袁书杰不信,又具体描述一番。袁书杰知道那地方,见他如此,也不勉强了。
你反正也没事,走,一块儿过去。张庆功说。袁书杰挠挠头,说,我去……恐怕不好,你自己去吧。张庆功说,就我们两个,没别人,有什么不好的?拉了他一把。袁书杰心想这也不是绝对不能去,就跟着去了。路上他想买箱饮料,可乐或者啤酒,稍微表示一下。张庆功说,买什么,家里多的是。硬是不让袁书杰买。
那天袁书杰是空手去的,吃了顿免费午餐,还领略了知识分子异乎寻常的热情。尤其张庆功他姨,简直像对贵宾一样。
张庆功的姨以前是供销社的,下岗呆在家里闲着。他姨夫姓杨,做过初中校长,现在也退居二线了。杨校长不像当官的,看上去很和气,不像某些人,没当过几天就很傲,牛得不得了,就他吃过牛肉似的。袁书杰见他脸上的笑容,马上放松了。只是进去时,还是显得很谨慎。镇上不比农村,地板拖得很干净,很容易弄脏的。张庆功说没事没事,阿姨姨父也说没事。袁书杰站着没动,等换上拖鞋才进去。
阿姨姨夫正在炒菜,招呼他们一声,又都忙去了。张庆功打开电视,给袁书杰倒水,拿瓜子,主人似的。吃饭的时候,杨校长话不多,主要是张庆功出面。阿姨不失时机地插几句,劝两人喝酒。袁书杰平时不喝酒,拼命推辞,最终仍喝了一瓶多啤酒。
饭局还没有结束,袁书杰就看到了杨雪,杨校长的千金。
如果说杨雪漂亮,确实有些过分。至少说明那人的眼光不大行。然而毕竟住在镇上,又生在教师家庭,比乡下女孩子会打扮,显得更大方,也更有魅力。袁书杰没怎么接触过异性,脸顿时红了。事实上,杨雪还刻意收拾过,从衣服到发饰,甚至是笑容,都有准备,搞得袁书杰有些心慌。
那天袁书杰表现得晕晕乎乎,不光是酒的作用,更多的,或许是因为杨雪蝴蝶一般的身影。
吃完饭喝喝茶,又聊会儿天,袁书杰带张庆功去办公室玩。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没别的老师,说什么都无妨。两人神侃一番,说到昔日的女同学,谁丑谁俊,袁书杰突然说,你表妹不错,长得挺漂亮的。袁书杰也就随口说说而已,没什么深意。不想张庆功却说,是吗?你觉得她漂亮?她还没男朋友,要不给你俩介绍一下?她在小学当老师。袁书杰当场蒙住了。这无疑比见张庆功更让他感到惊奇。袁书杰对自己的相貌向来没信心,也没仔细看杨雪,感觉她应当要求高,根本没想过这事,张庆功一说……还没回过神,张庆功接着说,你们俩一个中学老师,一个小学老师,又都教语文,可以接触一下。
类似的话张庆功说了两三遍。袁书杰知道不是开玩笑,心里动了一下,未置可否。这也意味着同意了。张庆功说,那我跟她说说看?袁书杰说,试试吧。后来袁书杰就怪自己多嘴,不多嘴可能就没以后那么多事了。再后来,袁书杰明白了,其实自己说不说都一样,就算他不开口,张庆功也会想办法提起的,只不过他的主动给张庆功省去了些麻烦。
这是他们设的陷阱,并非我的错,轮到别人也一样,袁书杰想。
2
第一次约会在学校西南的小石桥上。学校里不合适,那么多同事,很容易暴露的,对大家影响都不好。石桥再南是铁路,袁书杰准备跟杨雪去那儿,清静。
黄昏时分,袁书杰如约到桥边,杨雪早到了。杨雪穿着紫色衣裙,犹如彩霞飘落人间,竟让袁书杰不知所措。杨雪似乎很满意,朝袁书杰笑了一下,转身朝南走。
铁路边有个百货店,杨雪等袁书杰跟上来,说,买点吃的吧?袁书杰心想,女孩子就好吃零食,有什么好吃的?嘴上却说,你想吃什么?他不知这事能不能成,不想花冤枉钱,付的时候磨蹭了一下,杨雪抢先了。袁书杰不想出钱,对方付了又挺尴尬,就说,让你掏钱,怎么好意思?杨雪说,无所谓,谁买不一样?笑眯眯的,把瓜子饮料塞进袁书杰手里,袁书杰也不客气,拎着零食边走边吃,沿着铁轨往西走。
不知道铁路给别人感觉怎样,在我看来,容易让人产生寂寞感。长长窄窄的铁轨没有尽头,总也不踏实。偶尔列车驶过的轰隆声,只会加深这种寂寞。当然,对于谈恋爱,这种地方或许更适合些。这从杨雪身上看得出来。杨雪很活跃,话说不完,气氛搞得非常融洽。受她影响,袁书杰话也多了。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了二三里路,遇到一片小树林。
累不累?休息休息吧?杨雪说。口气是征求意见的。袁书杰有种满足感,点点头,坐在干净的草皮上。杨雪挨着他坐下,秀发就在一旁,伸手可及。袁书杰眼睛盯着河对面的果园,心思却在杨雪身上。杨雪头发散发着淡淡的香味,袁书杰真想摸一把,终于还是忍住了。从两个人的谈话中,袁书杰很清楚,只要他愿意,这只是迟早的事。事实上,没过多久他们就牵着手了。
以后几次约会,都是杨雪主动的。也不是袁书杰不想,正准备下午打电话,上午杨雪已经把电话打来了。谈恋爱少不了花钱,尤其对男方来说,但于他们却不一样。看电影,买东西,吃饭,虽然袁书杰也不那么小气了,仍是杨雪出得多。周末他们还会乘一小时车去市里闲逛。第一次过去,杨雪似乎有些累,迷迷糊糊地靠在袁书杰肩上。袁书杰心又“怦怦”乱跳,犹豫一下,揽住了她。到了市里,两人关系更密切了,在别人看来,他们无疑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
随着接触的逐渐频繁,他们也越来越熟悉。总的来说,袁书杰感觉还不错。从此以后,张庆功除偶尔打个电话,说几句废话,就不怎么出现了。袁书杰当然也不在意。他跟杨雪,怎么说呢……除了那种事该做的都做了。杨雪甚至无意似的提出过要去袁书杰家,这也正是袁书杰所希望的。杨雪不是城里小姐,但比农村人体面,袁书杰带她回家,脸上有光。
到时杨雪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邻里乡亲也会觉得袁书杰有本事。
杨雪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一点,在去袁家的事情上处理得很好。她带的东西品种繁多,有给姐姐的,有给妹妹的。当然,更忘不了未来的婆婆。无数的事实证明,在某些情况下,这个人甚至比老公更重要。杨雪嘴甜,大妈长大妈短地叫个不停,喜得袁母合不拢嘴。
晚上休息,按照袁母的意思,是想让儿子跟杨雪住一起的。杨雪显得很羞涩,却也没有强烈反对。倒是袁书杰不大爽快。袁书杰也想这样,又觉得不好。他希望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留到新婚之夜。现在这种人已经不多了,虽然不多,并不能代表没有。袁书杰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大家都说他老实,以至于稍微有点非常之举,大家都无法理解。
还有一点,或许袁书杰隐隐约约有种预感,这样做不妥。最终两人分开睡了。毫无疑问,袁书杰这样做是正确的,尽管从后来一系列的事情看无论怎么做都无关紧要。
后来袁书杰想他还是怕,怕承担责任,怕掉进陷阱里。
3
按照正常发展速度,袁书杰跟杨雪了解渐渐深入,再考虑到两人的年龄,很快就能结婚了。袁母盼着抱孙子的愿望也不会遥遥无期。然而就在这时候,袁书杰得到一个消息,非常重要,关于杨雪的,也是关系他自己的。
杨雪并不是真正的教师身份,而是临时工,她父亲托人找的。代课教师,随时都可能下岗。
中学是个挺热的单位,在这小镇上,没几家比得上。教师工作稳定,工资不算低,还有一些空余时间。另外,学校氛围好,集中了镇里一大半知识分子,剩下一小半的一部分,作为配偶也住这儿。许多女孩子,小学初中的老师,医院的护士,邮局银行的职员,她们都想嫁到学校。某些闲居在家的也想,但那似乎不太现实。一个收入稳定的老师,很难想象他会娶一个没工作的老婆。除非是在小说里。除非那是很浪漫,同时也很不现实的爱情小说。
杨雪是临时工,按一般世俗的观点———如我看来,她是配不上袁书杰的。正式小学教师处境都很难,更不要说她了。而这不久后,袁书杰又听到一件事,原来张庆功跟杨雪不是亲戚。张庆功家曾得到杨家的帮助,认了干亲。
显而易见,张庆功这么做,无非是把他袁书杰当成了还债的筹码。
如果说知道杨雪是临时工袁书杰还只是生气,还可以原谅的话,现在他已经很恼火了。袁书杰彻底清楚了,他成了戏耍对象。尤其是,那人还透露,杨雪两次托人帮她介绍高中老师,都没有成功。我们不妨可以这样理解,杨雪嫁给谁无所谓,关键是要嫁进学校。这也就是说,她对袁书杰的感情还是其次的。
袁书杰决定结束这件事,跟杨雪一刀两断。中学老师,虽然也不怎么样,老婆还是娶得到的。袁书杰暗暗地想。事实情况是,有个同事正准备将本镇尤副镇长的妹妹———一个名叫尤远的女孩子介绍给他。尤远大专毕业,文凭不如他,但这又妨碍什么呢?
4
还没见面,袁书杰已经知道了,尤远是经管站的。说实话,经管站也好不到哪儿,不过那儿清闲,待遇也说得过去,比小学教师强。何况还是个临时代课的。再说尤远的哥哥是副镇长,即便再差,也不会看着自己的妹妹受穷。
袁书杰之所以想跟尤远交往,还因为她长得清秀,比杨雪好。关键要人好,相貌无关紧要,这种话谁都会说,真正接触时,长相还是会产生意想不到的作用。
初次见面,袁书杰总免不了紧张,不敢说话。尤远很文静,话也不多,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抿着嘴笑。后来介绍人出去了,就他们两个,才挤牙膏似的说了几句。也不记得说些什么,忽然有人叫尤远有事。袁书杰听尤远跟一个女孩子在门口叽叽喳喳的,连说带笑,却听不清楚。正胡思乱想着,尤远进来说,没什么事了吧?我走了。袁书杰叫了一句,哎……尤远说,干吗?袁书杰脸一红说,你……你……嗯了两声说,没什么,你有事忙去吧。尤远又笑着,跑开了。
袁书杰想问尤远电话的,没好意思问。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人家那么漂亮,条件又好,能看上他吗?问了怕是自找难堪。不过要个电话也容易,从介绍人那儿马上就能打听到。
袁书杰捏着号码,犹豫许久,始终没敢打。他真的怕难堪。第二天下课回来,秘书室叫他接电话,本以为尤远打来的,满心欢喜地跑过去,才知道是杨雪。袁书杰心烦得很,没说几句就挂断了。在秘书室坐一会儿,静不下心,于是拨了个号码。电话那头说,哪位?袁书杰说,我是……那人马上说,噢,是袁老师吧?袁书杰忙说是,然后支吾着。接电话的是尤远,说,袁老师,有什么事吗?然后哧哧笑了。袁书杰听她口气还好,横下心,约她周末出去玩。他想好了,只要对方一拒绝,他立马挂电话,绝不再跟她联系。
周末?出去玩呀?尤远重复了一句。袁书杰说,有没有空?很紧张,就怕她说出个“不”字。尤远说,可以呀,我正想出去转转,在家里闷得慌。袁书杰尽量平静地说,那好。约了个时间,挂断电话,兴奋得真想跳起来。
于是三天后的周末,他们去市里转了一圈,很晚才回来。
甚至还没到下一个周末,学校内外就都知道了,袁书杰在跟尤镇长的妹妹谈恋爱。
要求恋爱双方门当户对,确实有些俗,但现实告诉我们,还不得不如此。从相貌上说,从家境上看,袁书杰远不如尤远。不过袁书杰在高中教书,条件也不错,何况他人老实,或许尤远看中的就是这一点。他们的事情被许多人看好,本来简简单单的,却因杨雪的介入而变得复杂多了。
5
袁书杰跟尤远交往过程中,杨雪给他打过几次电话。袁书杰采取非暴力不合作态度,根本不理她,杨雪恼了,直接找到学校宿舍。
你什么意思?杨雪说,想脚踏两只船?想得美!袁书杰冷冷地说,没什么意思,我说过了,我们根本不合适,你别来了,也别给我打电话了。杨雪说,你这个陈世美,跟副镇长的妹妹相好,就想……哼,没那么容易。杨雪说话时咬牙切齿的,恨不得咬谁一口,显示了她从未暴露过的厉害的一面。袁书杰有些意外,却也没说什么。杨雪将他数落一番,这才心有不甘地离开。
袁书杰挨顿骂也没什么,但问题是,杨雪并不想就此罢手。袁书杰无论如何想不到,杨雪居然又跑到他家了。听到那个熟悉而讨厌的声音,袁书杰吓了一跳。他担心杨雪会跟母亲吵起来,这种女人,发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显然袁书杰多心了,杨雪不仅没吵没闹,反而跟母亲有说有笑的。母亲也呵呵笑着。母亲的笑脸是对别人的,对自己的儿子就吝啬了。
说说怎么回事,是不是又认识一个什么女的?你这个混账东西,才几天呀,就不要自己媳妇了?母亲愤怒地说。势利的姐姐也跟着训他,骂他没良心,说还是自己媳妇好,别人都是假的。显然她也得到了杨雪的贿赂,感情上的,估计更多是物质上的。袁书杰哭笑不得,心想这哪儿跟哪儿?媳妇?八字还没一撇呢。他不想理她们,到里间去了。
那天晚上,从饭前到饭后,几个女人唠叨个没完。袁书杰实在受不了她们的轮番轰炸,匆匆回学校了。
杨雪幽灵似的,总也摆不脱,三天两头地缠着袁书杰,往学校跑,往他家里跑。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满镇风雨。袁书杰真是有口难辩,有理难说,不知如何是好。在这之后的某个晚上,杨雪又莫名其妙地跑到宿舍,给袁书杰摆事实,讲道理。无形之中,杨雪已经扮演了妻子的角色,生怕袁书杰出错,一步错步步错。
那天晚上,杨雪磨磨蹭蹭的,很晚了还不走。袁书杰不得不多次催促。袁书杰说,走吧,你要是害怕,我送送你也行。杨雪看看他,身子动也不动,装傻。她石头似的坐在袁书杰床上,心想我就不走,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袁书杰不能硬推她,也不勉强了,自己趴在桌子上睡。一觉醒来,天还有些暗,杨雪小猫似的蜷缩在床上,显得疲惫不堪。
6
袁书杰觉得越来越难受,常常有一股莫名的怒火。这都是让杨雪搞的。还有张庆功,老打电话惹他烦。家里人也是,一个比一个糊涂,都着了魔似的,劝他跟杨雪和好。袁书杰二十好几了,这也是家里催他的原因。可他不想这么仓促。
袁书杰为杨雪的事烦,更担心尤远知道这事。
这么小的镇子,这么怪的事,终归是瞒不住的。最初几天,尤远没说什么,尤镇长也不加干涉。尤镇长对袁书杰本来就不热情,现在更加冷淡了。袁书杰很小心,唯恐得罪他。可是无论怎么努力,事情还在向他不希望的方向发展,终于有一天,尤镇长憋不住了,很不友好地叫住袁书杰。尤镇长说,袁老师,你跟那个女的想怎么样?早点决定,要么跟她断绝来往,要么别来我家了。话说得很绝,却也可以理解。袁书杰惴惴不安,说,我知道,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这话是在傍晚说的,第二天傍晚,袁书杰再打电话,尤家就说尤远不在。接连两天打电话,都说不在。袁书杰没办法,只得上门去找她。尤远正跟几个邻居说话,看到袁书杰,转身进屋去了。袁书杰凑过去,却迎上尤镇长冰冷的目光,不禁胆怯地退退。
尤镇长!袁书杰轻轻叫了一句,不乏讨好的意味。尤镇长没理他,当然也没有无动于衷。他给了袁书杰一耳光,结结实实的。袁书杰想要解释,见尤镇长又举起手,不敢吱声了。这一下很响,尤远出来了,看着他们俩,愤怒地说,别打了。顿了一下,又说,你……你走吧。袁书杰说,尤远,尤远……尤远说,你还不快走?冲到他跟前,二话没说,又给了他一耳光。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你要这样对我?袁书杰摸摸左边的脸,又摸摸右边的,忍住气说。尤远说,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还好意思问。袁书杰说,我不清楚,你说,你说呀,我做过什么了?尤远说,你跟姓杨的……瞧瞧尤镇长,没说下去,但看她神情,袁书杰也明白了。袁书杰显得很激动,叫道,根本没有的事,你别冤枉我。尤远说,冤枉你?没有的事人家会说?冷冷地哼了一声。袁书杰沉吟片刻,说,杨雪找过你?她……亲口跟你说的?尤远不说了,委屈地抹着眼泪。
算了,你走吧,以后别联系了。尤远说,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袁书杰心灰意冷,说,那好吧。
顺便说一句,几个月后尤远结婚了,嫁给一个袁书杰看来相貌才华远不如他的人。这才让袁书杰觉得冤呢。
7
杨雪好久都没露面,袁书杰再见到她,是在自己宿舍里。那时天很热,已经放暑假了。家在学校的自然呆在学校,没结婚的,都回老家了。袁书杰心烦意乱,不想回家,留校又无所事事,吃饭都没规矩,饥一顿饱一顿的。
杨雪来没别的事,给他送饮料,还有一些吃的东西。
袁书杰躺在床上翻杂志,突然看到杨雪,空洞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愤怒了。杨雪见他坐起来,吓了一跳。还好袁书杰没干吗,看她一眼,又躺下去了。杨雪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不说话,袁书杰也不招呼她。这样僵持片刻,还是杨雪先开的口,本来好好的,怎么会这样呀?袁书杰说,你……你也太无耻了吧?指她鼻子骂。无论袁书杰骂什么,杨雪始终不还口。
骂了十来分钟,袁书杰累了,自个儿睡起觉来。天黑的时候,杨雪还没走。袁书杰说,走吧,把你的东西带走。杨雪说,这给你的。袁书杰硬硬地说,带走,我不要。见她不动,突然犯性子,使劲推了她一把,骂道,滚呀!杨雪打了个趔趄,连退好几步,“扑通”摔倒在地,衣服挂到凳子上的铁钉,哧啦一声,破了。袁书杰一愣,杨雪也愣住了。她爬起来,低着头,轻轻抽泣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刹那间,袁书杰有些心软了,本能地扶了她一把。杨雪离他那么近,身上淡淡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衣服破了,又因为晚上,太热,杨雪脱去外衫,露出里面薄薄的内衣。袁书杰心跳加速,猛地想到性感这个词。杨雪穿着低胸丝质内衣,弯腰的时候,胸部荡来荡去,若隐若现的。袁书杰蠢蠢欲动,但理智告诉他,这样绝对不可以。
事情出现突变,是因为杨雪不知出于什么动机,从背后搂住了袁书杰。杨雪搂得紧紧的,一个劲地说,我喜欢你,真的,我真喜欢你。袁书杰听不清楚,只觉得对方的胸在他背上蹭来蹭去。他想推开她,结果却将手伸进杨雪衣服里。杨雪挣扎一下,轻轻呻吟着,很配合地躺到床上。
那晚袁书杰要了杨雪好几次。事后袁书杰对自己说,这么做,只是发泄对杨雪的愤怒。不可忽略的是,他的年龄也不小了。
过几天到了袁书杰生日,杨雪脸上笑容绽放,为他买蛋糕,买衬衫,买什么什么的。作为回报,不久杨雪过生日袁书杰也给她买了衣服。再后来,两个人结婚了。很难说那是爱情的结果,换种说法或许更贴切。当然,也可以说袁书杰在自我惩罚,因为他做了错事。
不管怎么样,都必须承认袁书杰是个负责的男人,至少当时是这样的。
8
可以想象……其实想也不用想,袁书杰的婚姻肯定不幸福。像许多夫妻一样,他们结婚不久就有了孩子。在这里,我想特别强调的是,虽然没有第三者插足,但因为袁书杰本来就不喜欢杨雪,勉强结婚,其结果是越来越讨厌她。这时的杨雪不去婆婆家了,好脾气也变坏了,导致婆媳关系全面紧张。确切地说,是她坏的一面肆无忌惮地暴露出来了,好吃,懒做,里嗦的,等等,等等。
还有一点,也搞得袁书杰不舒服———婚后杨雪的工作变动过两次,先是从代课教师变成后勤职工,现在则彻底没事做了。他们的孩子一岁半,她就在家带小孩。
随着时间的推移,袁书杰的情绪越来越差。他跟杨雪已经无话可说了。说什么呢?无论杨雪说什么,他都觉得烦,少了母亲的强制,他也懒得理她。两人共同参与的就是吃饭,带小孩,还有夫妻间经常做的事。到了后来,袁书杰连那种事也省略了。这种情况下,袁书杰萌发了考研的念头。
袁书杰考研还是受同学启发。他那同学也是老师,没心思教书,考研去了南方。袁书杰想这倒是条出路,一旦考上,境况大大改观,也不怕杨雪烦了。到外地去,他肯定不回来了。
当时考研还没放开,要单位证明,有些学校不让考,袁书杰所在的那所学校无所谓,为他省去不少麻烦。
因为没有其他分心的事,不做生意,也不怎么玩,袁书杰一门心思用在考研上,时间还是充足的。他买了好多参考书,拼命背单词。看书要清静,然而同事们老打扰他。大家都一样教书,为什么偏偏你要去读研?还没考上就有人觉得不舒服,常开他玩笑,冷嘲热讽一番。袁书杰无可奈何,没法翻脸,就只能听着。
回到家里,更没法学习,孩子叫嚷,杨雪看电视,声音故意开得很大。房子一点点,这边有点声音,那边听得一清二楚。袁书杰忍耐几天,忍不住,将杨雪训斥了一番,她才不情愿地关小些。
所有这些,还不是阻碍袁书杰考研的全部。家里也不支持,买书看书浪费时间不说,即便考上了,丢掉工作花钱读研,他们也觉得划不来。还有张庆功,这种时候总缺不了他,也来电话了。张庆功说,听说你要考研?干吗呀,考上了又能怎么样?袁书杰应付几句,真想狠狠揍他一顿。他决定了,无论谁劝说,都要去试试的。经过一年的努力,克服种种困难,成绩下来,袁书杰的分数还不错。
岳父岳母脸色难看,好像死了什么人似的。
9
出乎意料的是,袁书杰没有考上。他的分数够去年的,今年分数线有所提高,差了一点。杨雪脸色多云转晴,而岳父岳母也死鱼重生一般。
读研真的没意思,还得花钱,安心工作多好。杨雪说。袁书杰心情不好,没接话。杨雪又说,别考了,耽误工作不说,还影响你的……袁书杰破口骂道,你他妈的嗦什么,还有完没完?杨雪瞪他一眼,也有些怕,不说了。晚饭的时候,袁书杰郑重宣布,准备明年再考一年。杨雪说,还考,你不知道外面人家怎么说……袁书杰突然大声说,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杨雪乖乖闭上了嘴。
第二年袁书杰学习更加认真,除了工作,哪儿也不去,老命都要拼上了。整个暑假,他都关在办公室。开学后仍然很用功,一点点零碎时间也不放过。因为考过一年,也因为他的刻苦,超过分数线三十多。
袁书杰终于松了口气。
那个暑假袁书杰特别开心,仿佛从没这么开心过。长期陷入苦恼之中,即将解脱出来,谁都一样的。袁书杰开心,杨雪就不开心。袁书杰也不在乎,他知道自己就要永远离开这儿了,脾气格外地好。他甚至还陪杨雪逛商场,带女儿去动物园。怎么看这都有诀别的味道,或者说回光返照。
好了,书杰考上研究生,以后你们的日子更舒服了。同事跟杨雪说,言语中带着酸味。杨雪没说什么,暗暗地想,舒服?未必吧?舒服也是姓袁的舒服啊。
开学前几天,大家都没吵过闹过。最后一晚,杨雪做了几个菜,给袁书杰饯行。袁书杰不停地夸她手艺好,还喝了点酒。这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
想过吗,以后打算怎么办?杨雪说。她的意思是说袁书杰毕业去哪儿工作。之后,研究生雨后春笋般地多起来,但那时候还可以,袁书杰工作不愁的,绝对不会教中学。这是杨雪最担心的。袁书杰说,什么怎么办?该怎么办怎么办,顺其自然了。杨雪说,还回来吗?袁书杰说,到时候再说吧。喝酒,喝酒,你也喝一点。
还回不回来,总有个想法吧?杨雪说。她反复追问着,袁书杰就用喝酒搪塞。
这种破地方,回来干吗?用轿子抬我也不回来。袁书杰对月举杯,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向往中,不觉醉了,也没留心杨雪眼中无法言说的无助。
10
这好像是袁书杰第二次上报。头一次读大学,所有录取名单都上了本市晚报。显然,这次更重要,是条单独新闻。新闻的标题叫《丈夫读研,妻子行凶》,内容摘要如下:
袁书杰,我市某中学教师,1972年生,1994年某师范大学本科毕业,今年刚刚考取某大学研究生,开学前一天晚上,被妻子杀死于家中……
……
一时之间,此案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没谁不知道的。袁书杰知名度陡然提高,杨雪的名字也经常被提及。
杨雪案件是两个月之后宣判的,死刑。问其杀人动机时,杨雪喃喃地说,动机,什么动机呀?脑子里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会儿是袁书杰抛弃了她,一会儿是同事们的冷嘲热讽,一会儿又是袁书杰面目狰狞的表情。
没什么动机,杨雪最终说,他根本不愿见到我,想早点解脱,这样就彻底解脱了。
作者简介:
梁弓,原名刘猛,男,江苏铜山人,1977年12月生,文学硕士,中国作协会员,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曾在《大家》《花城》《上海文学》等杂志发表小说,部分作品被《作品与争鸣》《中华文学选刊》《短篇小说选刊》等刊物转载。曾获得省、市文学奖多项。现任徐州市作协驻会副秘书长。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