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命案[中篇小说](3)
(2009-07-15 16:2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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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翻贵听到法官宣判自己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时,愣住了。他似乎不相信他的死罪真的被免了。他想扭头看看大舅,在大舅脸上寻找答案,可是,他刚扭过的头,就被身边的武警毫不客气地掀正了。就在这时,他的眼睛的余光看见,陈留子脚跟不稳了,身子向后倒去,武警把他扶住了。陈留子再次被判处死刑,说明陈留子没有一丝生的希望了。再看看王维俊,王维俊沮丧地低垂着头。王维俊被判处有期徙刑二十年。这个刑期王维俊大概也是没有想到的。
出审判庭时,翻贵扫视了几眼旁听席,可是没有看到大舅的身影,只有二舅冷冰冰地坐在坐椅上,好像在生谁的气。二舅对这个判决不满意?
翻贵去劳改场前,唯一的要求,就是见见大舅。可是大舅一直没有露面。在他押送劳改场的前一天,二舅来了。他问二舅,大舅为什么不来?二舅沉默不语。翻贵急躁地问:
“是不是我给大舅惹麻烦了,大舅恨上我了?”
二舅没有吭声,两眼却红了,而且射出了仇恨的光芒。翻贵不由得哆嗦了下。二舅在外地读书、在外地工作,翻贵从记事起,只和二舅见过两三次面。在这两三次的见面时间中,二舅正眼都没看过他一眼,更不用说说话了。看到二舅凶狠狠的模样,翻贵再不敢问什么了。
最后二舅说了一句话:“以后就要你自己照顾自己了,大舅再也照顾不上你了。”
“为什么?”翻贵不由得问。
二舅不耐烦地吼道:“你不要问。”
翻贵在劳改场劳动改造了一年多时间,就被放出来了。放他的理由是保外就医。因为他患上了肺结核,且较为严重。保他的人是母亲。以前,家族与官场打交道的事,往往是大舅出面。这次大舅躲到哪里去了?翻贵想,他这次是彻底把大舅惹恼了。他要上门给大舅赔理道歉。
大妗子开开大门,看到他,哆嗦了一下,脸上一下子就堆起了怒云。翻贵想,大妗子向来见不得他,这一二年让他这么一折腾,更见不得他了。大妗子站在大门中间,似乎不想让他进大门。
“大妗子,我大舅不在家?”翻贵怯怯地问。
大妗子没有吭声,一拧身子,进了院子。
翻贵也跟着大妗子走进院子。大舅的家院冷冷清清的。翻贵像过去一样,坐在院子里的水泥台阶上。
大妗子突然怒吼道:“你想干什么?你大舅让你整死了,你还进这个家门做什么?”
翻贵抬起头,惊愕地望着大妗子:“大妗子,你不能冤枉我。我、我、我怎么能往死整大舅?”
“你……”大妗子突然“哇”地一声大声号叫开了,一边号叫一边诉说。
翻贵终于听明白,大舅出车祸死了。
十四
出事的那天夜晚,杨杰和朋友们在酒店开怀畅饮了几个小时。局长已经恢复了他的科长职务。王维仁也找他谈过话,许诺要把他扶在副局长的位置上。同时,省高院认为中院一审对翻贵的判决量刑过重,撤销原判,将全案发回重新审理判决。倒霉的日子终于过去了,杨杰高兴,高兴得忘乎所以了,一连几天和朋友们出去喝酒叙话。那天夜晚杨杰喝了不少酒,微微有些醉意。杨杰和朋友们从酒店出来,不到晚上十点钟。在酒店门前朋友们指派着你坐他的车他坐你的车,然后开着玩笑坐上车,各奔回家的路。杨杰一人走上了人行道。酒店离家不远,秋深夜不深,虽然凉飕飕的,但他向朋友们说他想走走。
杨杰一人走上人行道,悠哉悠哉地踱着八字步,嘴上还哼着什么小调。突然,一辆黑色的小车风驰电掣般地向杨杰撞去。杨杰被撞起,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然后在十几米处落下。小车又开过去,车轮准确无误地辗过了杨杰的头颅,尔后逃之夭夭。事发现场距酒店不到100米。有人看清了黑色的小车撞杨杰辗杨杰头颅的全部过程,但因为车牌号码和车型标志被遮盖住了,再提供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从目击者提供的情况分析,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血案。杨杰一家人怀疑血案的制造者就是区委书记王维仁。市上的领导对这起血案非常重视。为了破这起案子,市上的领导协调调离了和王维仁关系不错的原公安局长赵宁。可是,时至今日,案子毫无进展。
十五
大舅在翻贵眼里是一座高大的山。不管能不能靠上这座山,只要有这座山,翻贵心里就感到踏实。如今,这座大山轰然坍塌,翻贵又急又气,浑身瘫软了。翻贵瘫软在地上,不由得用手拍打着地面,大声号叫开了。
大妗子冷冷地看了一会儿翻贵,突然喊叫道:“你号什么丧?有本事,有本事你把王维仁那个狗东西杀了,为你大舅报仇。”
听到大妗子一声喝叫,翻贵止住了哭声,嘟囔道:“王维仁是谁?”
“王维仁就是王维俊的哥哥。就是他害了你大舅。”
翻贵知道大妗子讨厌他,可他也不信任大妗子。
“我要问二舅。”翻贵向大妗子要了二舅的电话号码,出去给二舅打电话。二舅向他说了大舅出车祸的过程。
翻贵再次回到大妗子家里时,大妗子已经恢复了平静,不再搭理翻贵。翻贵说他要去大舅的坟上烧纸磕头祭奠大舅,让大妗子给他指路。大妗子愤愤地瞪了几眼翻贵,一拧身子,进了家门,不再搭理翻贵。翻贵急了,冲进厨房,拎起了菜刀,又冲了出来,说他要杀王维仁。先前大妗子说杀王维仁的话是气话,这时头脑冷静下来了,从他手里夺下菜刀,喊道:
“你不把这家人全整死还不歇心?你要杀谁是你的事。你不要再把我们牵扯进去。”
“我不牵扯你们。我要给大舅上坟。”翻贵急躁地说。
“你想做什么事你就做吧。我不想见到你。你大舅不在了,你再也不要上这个家门了。”
翻贵犟劲又上来了,说:“我不晓得大舅的坟地在哪里。你不给我指大舅的坟地,我还要来。”
大妗子不高兴地说:“在东郊。”
翻贵觉得有这三个字就行了。
没有人给翻贵引路,翻贵就在东郊大面积地寻找大舅的坟地。经过十多天的寻找,翻贵终于找到了大舅的墓碑。
“我要杀王维仁。”
翻贵在大舅的坟地回来后,见人除了念道着这么一句话,再好像不会说第二句话。
翻贵不再上工,开始在区委大门外游荡,好像是在监视王维仁。可是他不认识王维仁。就是他认识王维仁,王维仁也往往是坐车进出大门,他连王维仁的影子都看不到。但他还是日复一日地游荡在区委的大门周围,饿了,走进饭馆,吃客人吃剩的饭菜,累了就随便躺在地上睡觉。
一个衣着邋遢、蓬头垢面的人,游荡在区委大门外,见了人就说“我要杀王维仁”,让人感到蹊跷。不久,这话就传遍了市区的大街小巷,自然也传进了王维仁的耳朵里。王维仁起初还不以为然。警察却不能等闲视之。警察控制翻贵时,在翻贵身上搜到了一把新菜刀。看来,翻贵真的有作案动机。听说警察在翻贵身上搜到了菜刀,王维仁有些担心。人常说:好汉怕赖汉,赖汉怕死汉。万一这个灰汉真的瞅时机把自己一刀砍死了呢?这个灰汉敢一铁锹砍死陈根子,怎么就不会一刀杀死自己呢?王维仁越想越害怕,一度时期神情恍惚,夜不能寐,有时在半夜会被噩梦惊醒。
警察将翻贵送进了看守所。翻贵进了看守所,不管遇到谁,还是说“我要杀王维仁”这么一句话。听到翻贵又被逮进看守所的消息时,翻贵的二舅回来了。在翻贵的二舅的强烈要求下,公安局委托权威医疗机构再次对翻贵进行了体能鉴定。上次医疗机构鉴定翻贵的体能时,鉴定结果是智障者;这次的鉴定结果是:精神病人。公安机关不能长期拘留翻贵,但王维仁的生命安全还是要保护的,所以他们把这个不能遵纪守法的保外就医的劳改犯,明正言顺地送到了翻贵服刑的劳改场。劳改场的领导见到翻贵,一看翻贵又疯又傻的现状,直摇头。然后以翻贵保外就医,现在病情反而加重为由,拒绝翻贵回劳改场,还嘲笑同行为了领导,小题大做了。
翻贵被放出来后,王维仁觉得是放虎归山,心中的恐惧日甚一日。但王维仁又不敢对翻贵搞什么动作。因为翻贵的这句话传得很远,省上的领导都知道了。
一天夜晚,醉意蒙的王维仁从酒店出来,走在小车边,准备上车时,突然看见翻贵向他跑来了,他吓得叫了一声翻贵来了,向后退了两步,摔倒了。这时,有一辆车正往车位上倒车。司机在打方向盘时,没有看到车后的右边摔倒了人,听到有人喊叫,急忙刹车。王维仁的头颅还是被后车轮轧住了。因为惊慌失措的王维仁滚动着往起坐时,竟然快速向着车轮滚去。要是王维仁躺着不动,他的头就不至于会被后车轮轧成一张肉饼。一切归咎于王维仁生活在恐怖的阴影中。就是他看见的向他跑来的翻贵,其实也不是翻贵,是他的司机。他的司机正在和一样等领导的司机聊天,突然看见领导走在了车边,就跑过来了。醉眼蒙中,他误把司机看成翻贵了。
王维仁死后,翻贵依然在说着一句话:“我要杀王维仁。”有人对他说王维仁死了,他总是愣一愣,然后继续说:“我要杀王维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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