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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用来做什么

(2009-06-25 11:12:18)
标签:

北京文学

文学/原创

文化

心用来做什么
巩高峰


用咳嗽来思念
  父亲和母亲是一对战斗家。
  这是母亲自己说的。想来也是,他们结婚四十多年了,在我们有记忆的日子里,家里从来没个消停

的时候。俩人从来都不像是一对夫妻,而是一对生活的仇人。在老天不赏脸一口饭都不给吃时他们与贫

苦斗,在物资匮乏生活困难时他们与拮据斗。在战胜了苦难和岁月联为一体的对手之后,我们大了。而

母亲和父亲的对手变了。母亲实在找不到目标,就把对手转到了父亲身上,大吵三六九,小闹天天有。

而父亲呢,父亲和烟斗。
  父亲把烟一根一根一包一包分解燃烧,一一吸进他的肺里,吐出烟雾的时候,他欣慰地微笑,似乎

自己一直是个胜利者。终于有一天,他的嗓子先举起白旗,变得特别脆弱,特别容易咳嗽。天气变化、

辛辣油腻甜、情绪骤然转变,这些都成了对手。也就是说,父亲遇到了反攻。乱箭一来,父亲就要抖起

身子,把肺翻出来咳嗽,让自己紧缩成一小团。这时的父亲看起来像极了一卷皱了的纸,弱小脆弱,和

我们小时候眼里高大伟岸的父亲截然相反。这让我们心惊胆战,想帮个忙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而母亲此时则谨小慎微。父亲的每声咳嗽都像是她也在用力,父亲咳嗽过后,她比父亲显得还累。

家里只有这时才是和谐的,他们矛头一致,和咳嗽斗成一团。父亲蜷起自己,巴不得血液都停止流动,

把所有的力气用来咳嗽,似乎咳嗽就是他的盾,能挡住所有对手的袭击。但他这只能算是防守了,疲于

防守。而母亲则抚后背、递纸巾、端茶倒水送药。可一旦父亲的咳嗽见好,家里短暂的温馨转瞬即逝。

似乎那一会儿的慌乱和担忧倒成了祥云,只能笼罩一会儿,总是要飘走的。阳光过去,阴霾照旧。
  父亲的离去,还是因为他的咳嗽。其实他每次咳嗽,我们都会异常地揪心,害怕他会因为哪一声咳

嗽太剧烈而停止了呼吸。担忧时间长了,才慢慢习惯。但是,真的习惯了,他却因为一次很平常的咳嗽

,忽然就离开了我们,没有预兆,甚至都没给我们告别的时间和机会。去世后,父亲倒慢慢舒展了,身

子不再佝偻,脑袋也不再紧缩到胸前,一下显得高大安详了许多。他的神态显示,他的离去让他终于战

胜了咳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而母亲和我们,却要一下子面对从此寂静下来的房子。家里没有了喋喋不休的争吵,没有了扯人心

脏的咳嗽,我们手足无措,而母亲则空落起来。她像一个拳击运动员突然失去了对手,落寞地一个人面

对着空荡荡的舞台。她没法再战胜父亲,更不可能战胜父亲的咳嗽,她没有目标可以征战。她慌了,慌

得很。
  我们尽量抽时间回家陪母亲。我们力所能及地制造着快乐与和睦的温馨,而母亲却像个旁观者,双

眼空洞,似乎她早就看穿了我们的做作,以及营造出来的假大虚空。显然,我们不是母亲的武器,更成

为不了她的对手。我们颓然地离开,像落荒而逃一般聚在一起商量对策。没有对策,我们坐在一起忽然

发现,我们是如此不了解母亲。再去看母亲时,我们倒安静了许多,就静静地看着母亲,看岁月和孤独

在她脸上又增添了多少痕迹。母亲反倒精神了一些,似乎我们的安静是她胜利的结果,我们诚实而本色

了。
  微笑之后,母亲轻轻咳嗽了起来。我们悚然一惊,母亲也咳嗽了?再听,不是,母亲的咳嗽不是肺

里的抽搐,她在学习和模仿着一种声音。没过几天,我们惊讶地发现,母亲已经把咳嗽像一门技巧一样

掌握了。她咳嗽时不蜷成一团,而是在躺椅里舒展着身子,只控制着声音。如果在门外听,我们一定会

以为父亲还在,只是又犯病了。
  从此,母亲把咳嗽当成了一味缓解孤独的药。咳嗽起来,虔诚认真,似乎在继承父亲的一门绝学,

不惟妙惟肖、不青出于蓝,就愧对师门。
  开始我们惊愕、酸楚,束手无策。我们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力量能帮得上母亲,只能安静地不出声,

看着母亲一边咳嗽一边在脸上绽放出欣慰和惊喜。我们不知道怎样才叫孝顺,我们祈祷母亲能长寿更长

寿,把父亲没活够的岁月也一同继承下来。但母亲显然没有这个目标,她的身体很快就虚弱起来,因为

咳嗽几乎是她唯一的锻炼方式。
  当母亲也离去时,我们不再那么伤心,因为无法接受的心理比父亲离开我们时弱得多了,几乎没有

。我们宁愿相信,母亲是主动在拉近自己与父亲的距离。她在她生命中的最后一次战斗中,掌握着全局

形势,并且牢牢控制着战斗的结果。是的,她胜利了。我们没有理由悲痛。
  每年清明节去看父亲和母亲时,他们都坦然而欣慰地对着我们笑。他们携手在另一个世界战斗,却

让我们成为无法观战的观众。鲜花、眼泪和笑容是我们所有的援助。
    只不过,和墓地里大多数扫墓人不同的是,每到最后,我们兄妹三人都会像模像样地咳嗽起来,每

个人都力图能和母亲的咳嗽一样。是的,我们一起患上了一种叫思念的病。

 

用吵闹来抚慰
    秘密是我发现的。那天我提前回了家,给女儿拿演出服。
  在第一时间,我把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叫到了一起,分析情况:母亲抱着电话神采奕奕,坐在沙发

里的姿势和说话的语气都显示这样的电话不是第一次,而且这个电话肯定聊了很久了。
  母亲从来没这么高兴过。分析后我们姐弟四人一致这么感觉。父亲去世十年了,我们是看着母亲怎

样在忧戚里度过这十年的。我们一直自豪地以为,这是父母情深的表现。所以很多人劝过我们姐弟四个

,给母亲找个老伴吧,老伴老伴,老来伴儿嘛。我们姐弟四人的意见出奇地一致,母亲想做别的什么都

可以,就是找老伴儿这事我们坚决不同意,那是对父亲的侮辱。
  可是怕母亲孤独寂寞,我们给了母亲一大堆建议,社区老人馆、秧歌队、夕阳红舞蹈班、老年大学

,等等等等。母亲似乎是怕我们失望,就不太热心地选了个老年大学。就是在母亲上老年大学一个月后

,出了状况。
  说句实话,尽管那天发现秘密时我是匆忙的,但我还是为母亲脸上菊花般的灿烂而震动。印象中,

母亲有十年没这么笑过了。只是我们没留意过。
  大家把话说明了之后,母亲就一直没什么胃口,心不在焉地看我们吃。在六点的钟声敲响时,母亲

动了动,神情不自然地朝时钟看了看。这会儿,电话响了。没谁去接,全家似乎都预示到了这是一个什

么电话。母亲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也没接。
  从这天起,我们姐弟四个轮流开始了跟母亲的谈心。车轮战很快就有了效果,母亲跟我们说了她的

那位老年大学同学。他们俩各方面都已经商议好了,谁去谁家过日子,不办证书免得出现遗产纠纷,甚

至连怕给我们添麻烦而不举办喜事的细节他们都取得了一致,只等我们这些做子女的表态。
  我们已经表态了。
  于是,母亲向我们保证,以后再不接那人的电话,这事到此为止。
  侦察了一段时间,我们总算放下心来。只是每天的六点,电话仍是准时地响两声,然后就停了。电

话一响,母亲就回自己屋了。我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每天六点,电话准时响两声,再挂了,就是他打

来的,两声代表着他的平安。这是我们背着母亲找那位老人谈的结果,老人就这一个要求,也是他放弃

的交换。
  母亲的精神状态很快就影响了健康。其实她一直就像一张弓,把子女一个一个都射出去了,自己才

松弛下来,衰老下去。在病中,母亲念叨父亲的时候特别多,这让我们很欣慰。母亲走得很平静。但生

离死别还是让我们仔细翔实地品尝到了那句话的滋味,无论你多大年纪,只要失去了母亲,你就是孤儿


  已经很久了,每天六点,电话依旧准时响起。这常常让我们无地自容。
  有一天,六点的钟声和电话依旧一同响起,但两声过后,电话声丢弃了钟声,顽强地持续着。愣了

很大一会儿,我才迟疑着拿起话筒。是老人的女儿,在电话里她泣不成声。老人脑溢血,在昏迷中一直

叫着我母亲的名字。老人女儿的意思很明显,希望我母亲能去看她父亲一眼,只一眼。
  我按捺了半天,才用平静的语调告诉她,我母亲已经去世半年了。
  从此,六点钟准时响起的电话就没有了,世界也仿佛就此寂静无声。只是每到周末,我总爱默默无

声地坐在电话旁的沙发里。在六点的钟声响起时,我总是稍带惺忪地轻颤一下身子,习惯地看一眼电话

。我总是盼望它能再熟悉地响两声,只两声。

 

责任编辑   白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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