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克服让乡计生部门抓紧了解,把情况搞准,然后再考虑措施。由于可能牵涉陆老板,比较敏感,不要太声张,悄悄来。计生部门按照刘克服意见,多方了解,得知姚育玲不久前曾到县医院妇产科看过医生,他们赶到县医院,掌握了确切情况,姚育玲果然怀了孩子。计生人员给姚育玲打了电话,约她谈谈。姚育玲说自己住在厂里,让计生人员到厂里找她。第二天那些人专程前往水泥厂,姚育玲却没有露面,从此手机不通,音信全无,销声匿迹了。
刘克服断定她不会跑远,最大可能还是藏在水泥厂里。水泥厂是外资企业,没有企业老板同意,乡里不好进厂找人。但是姚育玲不可能寸步不离只呆在厂里,她毕竟是本地人,山沟里还有一处旧农宅,住着她的合法丈夫,以及两个孩子。尽管傍上老板有了新欢,女人毕竟还是女人,她可以不在乎原配,却不会不记挂自己的儿子。
事情让刘克服料准了。姚育玲偷偷跑回家看孩子,让自己的合法丈夫顺便温暖一回,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让刘克服找着请走,计划生育了。那一段时间陆金华老板远在加拿大,鞭长莫及,一时够不着。刘克服估计待到陆老板够得着时,一定有气要发,刘克服作了不少准备,除了准备跟陆老板讲理,还特别关照注意水泥厂动态。他却没想到对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方文章听了刘克服汇报,有些难以置信。
“你干什么?自己带队上山?”他问。
刘克服承认。那天晚上天下小雨,半夜三更,他带着乡村十几个干部上山找“对象”,说服了姚育玲。别的对象不需要乡书记亲自找,这个人不一样。都知道她是陆老板的人,乡党委书记不敢去,谁还敢去?
“你没想过后果?”
都考虑了。刘克服知道陆老板肯定恼火不已,但是不能因此就放任姚育玲。那样的话乡里还怎么去做计生?对别的“对象”太不公平了。
“蠢话!”方文章立刻训斥,“没这么简单!”
他批刘克服脑子发热,行事太急,走了极端。这种事本来可以用其他办法解决,不只是硬碰硬一条路。陆金华毕竟不是一般人,闹成这样怎么收拾?乡政府玻璃全让人砸了,这还像话,得怎么回敬?开一车武警上去,封厂抓人?由刘克服带队去够不够,是不是要他方书记亲自带队?
刘克服不服:“陆老板太不讲理了!”
方文章眼睛一瞪:“嘴硬!是你没用!”
方文章风格硬朗,情况一问,立刻着手处置。当着刘克服的面,他直接给陆金华打了电话,居然把刘克服的话直接搬了过去。
“陆老板你讲不讲理?”他问对方。
陆金华声称自己在广州,不知道方书记要讲什么理。方文章冷笑。
“陆老板可以不在现场,不可以不讲理。”他说。
他告诉陆金华事情很严重,无论有多少气要讨什么账,冲击乡镇政府机关都是不能允许的。陆老板应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并不是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这件事需要严肃处理,首先看陆老板讲不讲理。主张讲理的话,他派一个人去跟陆老板讲。要是不打算讲理,陆老板尽管把这个人赶出门,大家走着瞧。这个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跟陆老板是老交情,陆老板知道他。左手,牛筋,不怕死,陆老板可以跟他试试。
不等陆金华回话,方文章把手机关了。
“去找他。”他对刘克服下令,“给我搞清楚。”
方文章这个电话很要紧。陆金华财大气粗,在本地投资办厂,饱受追捧,已经有些忘乎所以,胆大妄为。刘克服一个小小乡书记惹他,他敢强力回敬,是料定上边领导眼热他的钱和项目,不至于因为乡政府的几块玻璃跟他翻脸。刘克服去跟他讲理,他不会太当回事。县委书记就不一样了,方文章直接打电话,态度强硬,陆老板不能不掂量掂量,不敢太逞意气,毕竟商人要赚钱,还得拜土地爷。
两天后刘克服带人去广州,找到了陆金华。他给陆金华带了份见面礼,是一盒录像带:陆老板手下到乡政府肇事时,乡干部已经全部撤出,却有乡广播站一个年轻人奉刘书记之命,冒着危险藏在楼下仓库里,拿一架家用录像机从窗洞里拍下了那一车人肇事的全部过程。刘克服请陆老板欣赏录像带里的场面,他还提供事后拍下的照片,满地狼藉,触目惊心。
“你拿这想干啥?”陆金华问,“当证据告我?”
刘克服说:“老话说,解铃还要系铃人。”
“哪个先找事?”陆金华说:“姚育玲就是你去抓的。”
果然不错。什么车祸处理欺负人不服气全是借口,让陆金华气不过的就是“他的人”姚育玲,可能还包括被流掉的孩子。
刘克服告诉陆金华,没有谁抓人,也没有谁被抓。那天晚间乡领导村干部完全按照政策,经过耐心说服,姚育玲听从了劝告。姚的丈夫也支持妻子去做计划生育。
“不知道她是谁的人吗?”陆金华大骂:“那小子哪里还能做种?他拿我的钱,什么都不是。”
“现在我们只认陆老板是姚育玲的雇主。”刘克服说,“人家是她合法丈夫。”
陆金华一时语塞。
刘克服跟陆金华早就打过交道,陆金华到岭兜买厂起步时,刘克服刚到岭兜乡任职,当科技副乡长,因为水泥厂项目和后来的移民村搬迁,几番狭路相逢,合作中不乏相争,彼此秉性特点非常了解。陆金华钱多气盛,却知道刘克服跟人不一样,左撇子,吃软不吃硬,刘克服后边还有方文章,陆金华再横,此刻也不敢不讲理。他能如方文章电话里推荐的那样,干脆把刘克服赶出门去,大家走着瞧吗?哪里可以。这个时候继续僵持或者听任事态发展,对双方都不好,所以还得讲理。
那天讲完理,刘克服告辞。陆金华问了一句话:“刘书记你到底是为什么?”
他耿耿于怀的还是那件事,“他的人”被刘克服送去流产。
刘克服告诉他,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这件事关系全乡计生能不能搞下去,也关系对其他人是否公平。
陆金华问刘克服是装假,还是真不明白?如今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有钱,一种人没有钱。没有钱就不公平,有钱才公平,所以钱就是公平。当官的不一定有钱,却有势,势也是钱,没钱没势不公平,有钱有势就是公平。
刘克服不认:“那不是道理,两回事。”
为什么是两回事?以刘克服的见解,这个世界除了钱和势,应当还有另外一些需求,例如公平。类似需求不应当被漠视和伤害。
陆老板说:“刘书记这么聪明的人,跟我装傻?”
刘克服称自己没装傻。
“你没搞明白。”陆老板摇头,“这个都搞不明白,还当什么书记?”
刘克服回答:“陆老板知道,我是左手。”
事情终究得到解决,陆老板赔偿了乡政府的损失,宣布开除几个为首肇事人员。这个纯属姿态,被开除的几个人另由陆老板安排到他的另一家工厂,位于市区,得到了离山进城的褒奖。当时恰逢国庆节将临,为表示诚意,陆老板派他公司的副总经理专程到岭兜接洽,又从厂区开出一车人,依旧钢盔制服整齐划一,轰轰烈烈直奔乡政府。这回不带棍棒,他们敲锣打鼓到岭兜乡,给乡政府干部职工抬去一头宰好净毛的大猪以示慰问,还送了一面锦旗,锦旗上写有几个大字:“外资企业的贴心人。”
两个月后,刘克服被免去乡党委书记职务,调任县外经局局长。
刘克服感到非常突然,极其意外。外经局长跟乡书记是同级,却不是一回事。乡书记有如一方诸侯,脚下一块区域,手中有些权力。外经局长只顶一个幕僚,没有处置权,管不了什么事。乡书记干得好有望上升,外经局长就难存奢望。
这时他才感觉到,陆金华在广州不是随口讥讽。“这个都搞不明白,还当什么书记?”人家早料定刘克服干不长,也许人家还亲自出马讨账,促成了刘书记的消失,刘局长的问世?陆老板不是一般人物,不需要戴顶钢盔式安全帽,拿根木棍去敲哪家的玻璃,他有实力采用其他方式施加各种影响。欠账要还,姚育玲这笔账人家终究是要讨的。
刘克服去找了方文章。方文章问:“你不服吗?”
刘克服承认非常不服。他还想在基层干,他一直很努力,也没犯大错。
“所以才得到重用,当了局长。”方文章问,“这么说可以服气吗?”
刘克服不吭声。
方文章警告,刘克服可以不服,不许消极。有时候有些事是不得已而为,这个不必多讲,碰上了就必须经得住。
“学学你老婆小苏。”他说。
一周后县里研定,刘克服的妻子苏心慧被任命为县供销社副主任。
苏心慧比刘克服大两岁,婚前曾是县政府办最年轻的领导,刘克服的顶头上司,后来因事受处分,以严重失职为由一撤到底,调供销社茶叶门市部工作。当年处理她的就是方文章。现在方文章又把她重新起用,并树为其夫刘克服学习的最佳楷模。
苏心慧在医院里听到了自己的任职消息,没表现出特别惊喜。她对刘克服说:“留心这个瓶子,到底前赶紧喊护士。”
讲的是病床上打点滴的瓶子。他们的儿子感冒发烧,在县医院儿科病房住院挂瓶。苏心慧在病房里陪了儿子一整天,晚间刘克服去医院替她,让她回家吃饭休息。
这时来了一个女子,却是数月前那个深山雨夜的“对象”,姚育玲。
她奉陆金华之命,以公司特派人员身份,代表陆老板专程前来,对离开岭兜到外经局履新的刘克服表示慰问,也探望刘局长生病住院的儿子。
走之前,她往苏心慧的书包里塞了厚厚的一个信封。
隔天在家里,苏心慧告诉丈夫,信封里是钱,人民币,四万。
那时苏心慧心情不错,不是因为复职升官,是因为儿子挂瓶一夜之后,烧已经退尽,情况向好。她跟刘克服开玩笑,从后背推他,再把他揪过来,以示摇撼。
“咱们小刘是什么?”她笑,“摇钱树嘛。”
刘克服没心思开玩笑,他看着那钱。
“按陆老板的看法,这个世界无所谓公平,有的话就是这个。”他说。
把一个乡党委书记挤走,拿四万元加以慰问,这就是公平?
3
现在刘局长陆老板又有机会继续切磋,为了打造黄金圈,这件事很棘手。
大半年前,有一天上班,刘克服步行从家里到县政府大楼,在大门处被一群人挡了,止步不前。县政府大门前人群聚集不是什么新鲜事,多半是群众集体上访,当下时有发生,县里负责处理群众上访的部门是信访局,刘克服的外经局管不着,所以碰上政府大门外的上访人群,刘克服一向绕着走,穿边门入大院进办公室,该干吗干吗。那天比较特别,他停了脚,在大门外上访群众旁边站了会儿,东张西望。
这一批人比较特殊,四五十个,一式残疾人。十来架轮椅,七八支拐棍,哑巴打着手语,瞎子戴着墨镜,驼背歪着脑袋,个个与众不同。残疾人做事比健全人认真,哪怕上访,人家一丝不苟,全部穿戴整齐,脸上身上收拾得很干净,像是国庆长假期间集体游园一般。这些人有统一服装,是工作服,工作服后边都印着单位名称,为本县民政纸箱厂。
不像通常群体上访队伍那么嘈杂,这群人没有什么声音,可能因为其中有不少聋哑人。他们也没阻拦政府大楼门前的交通,人家很规矩,聚在大门一侧,留下另一侧,容院内政府机关部门的车辆照常通行,避免妨碍人员车辆进出。但是县政府大院的往来还是受到影响,可能因为特别没声特别规矩,这一群上访者格外受注意,有不少过往无关者停下来驻足围观,包括刘克服。
林渠也在现场,指挥民政局和纸箱厂一帮人,配合县信访局人员劝说上访群众离开。他看见了刘克服。
“小刘别躲着一边,过来过来,用得着你刘局长。”林渠说。
他们俩熟悉。林渠资格老,刘克服进政府办当干事时,人家已经是信访局长了。后来林渠当过岭兜乡党委书记,是刘克服的顶头上司。两人各自有些起落,过往相处中有过一些情况,那都过去了,眼下都是一局之长,自当求同存异,和谐互助。今天在县政府门外见面,林渠招呼刘克服帮忙,却是开玩笑,民政纸箱厂残疾员工上访,聚集于县政府大门,这种事外经局哪里有资格插手。
林渠是主管局领导,属下群众上访却不着急。他在一旁指挥,让手下人去跟上访人员接触,自己并不往前靠。他当过信访局长,办这种事是老手。
“咱们好手好脚,有时候也还想到哪里去喊一喊。”他对刘克服说,“人家哑巴有话要说,让他们在那边站一会儿,没什么了不起。”
刘克服问他民政纸箱厂怎么了?他告诉刘克服,有客商要改造苍蝇巷,建工业加工区,厂要关了,房要拆了,一地破烂要变成标准厂房,这些残疾员工都得买断工龄,自谋生计,他们不愿意。
“别看短胳膊缺腿,人家宁愿干活,不愿领救济。”林渠说。
刘克服问:“不能给个厂房,让人家继续生产吗?”
林渠问刘克服标准厂房可以拿来干什么?糊黄裱纸印纸钱?只怕照明费都付不起。民政纸箱厂早就入不敷出,没有效益,靠财政补助政策扶持勉强生存,不说工厂撑不住,主管局也撑不住。市场经济了,不可能再这么办工厂,那么多国营企业,多少下岗工人,时候到了,大家都得走,有什么办法?
“残疾人再就业可没那么容易。”刘克服摇头。
“所以不能光民政局吃不消,得全社会来献爱心,特别是你小刘局长。”
刘克服不解:“林局长这话奇怪了,我怎么还有资格特别?”
林渠笑,指着对面上访人群,让刘克服注意看。
“左手边,第三个,女的,看到没有?”他说。
刘克服细瞧,那人果然有些眼熟,再一看,不觉大吃一惊。
是大美,李美英。早年间本县城一位年轻美女,因恋爱挫折患精神失常,俗称花痴。刘克服当年很不起眼,在中学里当老师,有同事担心他找不到老婆,曾打算把大美和他拉成一对,安排他们在公园里相过一次亲,让刘克服很感耻辱。后来他借调到县政府办,大美则发生意外,未婚先孕,她脑子不清楚,讲不出男方是谁。大美的父亲是小学老师,到政府办大闹一场,想把女儿赖给刘克服。闹到后来,苏心慧出面才化解了。多少年过去了,这个大美身形依旧,模样大变,肤色显黑,脸色憔悴,只是表情依然天真。她上身也穿工作服,下身却是条绿裤子,把自己收拾得有如半根绿葱,摇摇摆摆树于县政府大门口。在这种地方猛一重见故人,刘克服很觉突然。
刘克服跟大美的故事是当年县机关一大笑谈,尽人皆知,林渠很清楚,所以今天拿来跟他开玩笑。林渠说纸箱厂不改造没事,人家吱呀吱呀,老水车一般照常运转。一改造就来事了,需要安置残疾员工。这些人全部摊给一家哪里吃得消,必须依靠全社会各单位都来献爱心,大家分一分,各家抱走一个,这就没问题了。外经局抱哪一个?就大美吧,刘局长的老相识,叫什么?初恋情人?
刘克服不跟他开玩笑,追问道:“她怎么也在纸箱厂?”
林渠说那个厂也收一些智障及轻度精神病患者。不发病的时候,大美这种人应当比其他员工好用,胳膊腿齐全。
“她孩子怎么样了?”
林渠摇头。大局长没管那么多。
这时刘克服手机响,局里有人找。他匆匆走开。
刘克服记住了站在县政府大门外的那一群残疾上访人员,特别是其中脸色憔悴,表情天真的大美。这位病女眼下有一份赖以糊口的工作,现在面临威胁。她不太可能得到太多补偿,一旦失去工作,她得到的补偿也许能帮助她维持几年,山穷水尽之后,她和她的孩子将如何度日?
在陆金华插手之前,刘克服哪里可以够着这些事情?
陆老板决意化苍蝇巷为黄金圈,与其录用姚育玲上床一样,属第三者插足行为。县有关方面与拟在该地块开发标准厂房的客商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民政纸箱厂员工上访,要求安置等事项尚未摆平,恐怕早就签下协议,正式开工了。苍蝇巷的破厂房分属县经济局和民政局辖下单位,其招商改造事项以往都由两个主管局与相关客商洽谈,由分管县领导掌握,外经局并未介入。所以早些时候刘克服在香港与陆金华见面,陆老板抱怨县里要黄裱纸不要黄金圈,刘克服一再强调印制纸钱的鬼银行不是他开的,他管外经局,不是民政局。现在刘克服随同陆老板一起成为第三者,与鬼银行勾搭上了,其缘由是方书记发了话,让刘克服去找林渠,参与协调。刘克服只是服从命令配合陆老板介入这件事吗?也不尽然,这里边还涉及一个信封计四万元的港币,以及站在县政府门口残疾员工人群里的大美。刘克服从香港回县后,向方文章报告情况时,主动请示能否让他与民政局林渠商量商量?他是情不自禁,已经有些充当第三者的迹象,所以才会让方文章批评他嫌麻烦少。也许如林渠所笑,刘克服真能帮上点忙,或者叫做献一点爱心,为他所谓的“初恋情人”,以及跟大美站在一起的那些人略作表示?
那一天刘克服去苍蝇巷,绕过堵住厂区大门的卡车,进了民政纸箱厂办公楼,在厂部会议室找到了林渠。
港商陆金华想要苍蝇巷,这件事在本县不是新闻,林渠早就知道。他态度很明确,不主张变,因为跟现有客商已经基本谈妥,虽然没有正式签约,毕竟双方都有口头承诺,不好翻脸不认。
“纸箱厂这些残疾人你摆得平吗?”刘克服问。
林渠说最终当然可以摆平。残疾人要闹,得允许人家闹。政府大门站了,工厂大门堵了,不要紧,随他们去。闹够了怎么办?还是得听政府的。说到底都一样,那么多下岗工人,哪个不想要工作?最后该下就下,还不是都摆平了?
“这种事我干多了。”他说。
他也表态,最终听领导的,如果领导决定换给陆金华,他们服从。
“陆老板也找过我,咱俩跟他都熟。如今陆老板比当初在岭兜办厂更了得,通天入地,财大气粗,本事见长。”林渠说,“但是我看他在苍蝇巷不一定弄得过去。”
刘克服说:“他想试一试。”
刘克服跟林渠谈过后,把陆老板的姚经理请到外经局,给她提了一个特别条件,让她去跟陆老板商量。刘克服提出,根据本地实际情况,如果陆老板确实有意开发改造苍蝇巷,需要满足的特别条件就是为纸箱厂的残疾人安排工作。承诺这一条,肯定有助于县里下决心把苍蝇巷交给陆老板。没有这一点,就不好推翻旧有安排。
“有了黄金圈,没了残疾人的活路,这不公平,说不过去。有这一条就不一样,我可以帮你们想办法。”刘克服说。
姚育玲反对:“不可能。陆老板不会接受。”
她的理由是不应当加码。县里给陆老板开的条件,不应当比给对方开的苛刻。
刘克服强调情况不一样:“苍蝇巷已经给别人了,你们想拿过来,当然要有足够理由,提供更有利条件。”
姚育玲说:“对方跟我们陆老板可以比吗?他们投资过什么?对咱们县有什么贡献?比陆老板跟刘局长的交情更深吗?”
这个姚育玲真是变了一个人。当年她是个“对象”时,半夜三更深山老林慌不择路,一头撞到王毅梅的手上,被带到刘克服眼前,眼泪很多,话却不多。如今不一样,一句对一句,都能讲到要害,真所谓巾帼不让须眉。此时姚育玲已经跟她的农夫原配离婚,搬出岭兜来到县城,成为陆金华的全天候雇员,为陆老板提供全方位服务。陆金华成立了一家新公司,负责筹建拟议中的运动健身器材基地,她被任命为副总经理。陆氏在县城打造黄金圈,她负责联络协调。陆金华在太平洋两岸来来去去,时而香港时而广东时而本市本县,真容难得一现,姚育玲是他常驻本地的全权代表。
姚经理不能接受刘克服提出的条件,因为谁都知道残疾人的事不好办。她的理由就是县里答应把苍蝇巷给别家盖厂房时,并没有要求安排残疾人就业,现在怎么能给他们提这个要求?刘克服则一再坚持主张,陆金华想从别人手里拿走地块,条件应当比别人更好。刘克服询问姚育玲,她的运动健身器材基地是不是也为残疾人制造轮椅,那东西算不算运动器材?姚育玲问刘克服什么意思,难道纸箱厂员工今天坐着轮椅印纸钱,明天就可以坐着轮椅去造轮椅?刘克服说他认为残疾人的钱要赚,他们的生计也应当管。姚育玲说政府管政府的事,企业管企业的事,陆老板打造黄金圈,愿意帮领导买点单,却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刘克服说:“如果这样,我帮不上什么忙了。”
“刘局长不能这样。”姚育玲说,“我们陆老板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了?”
“话怎么说的?”刘克服问。
姚育玲告诉刘克服,苍蝇巷这件事,本来县里已经回绝,不打算给陆老板。为什么忽然又有些变化,答应再商量?因为陆老板找了人。陆老板认识上边很多大人物,他有办法。但是上边归上边,下边归下边,具体协商还是要刘局长帮忙。刘局长跟陆老板是老交情,刘局长用心多帮忙,陆老板会感激,上边领导也会高兴,大家都好。哪怕刘局长不能帮忙,也请千万不要添麻烦。
刘克服不由得想起自己在方文章办公室时,书记接到的那个电话。
他笑一笑,摆手送客。
“我知道你们有办法,尽管去找。”他说,“这件事最好别让我办,让我办就是这个主张。你去跟陆老板说。”
她回去后马上给陆金华打电话,而后给刘克服回了话,陆金华拒绝。
“老板说了,刘局长不能这样。”
刘克服说,大家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他是什么样的人陆老板很清楚。
“请你告诉陆老板,建议他再权衡一下。安排一些残疾人,换来一个黄金圈,还能有个好名声,我觉得很值。”
姚育玲说:“刘局长这是哄小孩吗?”
“那就当我没说。”刘克服笑道,“事情不成,交情还在。还请姚经理转告陆老板,五一八招商会,县里非常盼望他能回来参加。”
姚育玲说:“刘局长这么不给面子,陆老板来干什么?”
“来谈嘛,不找我这种小局长,可以找大领导直接谈。”刘克服说。
就到这里,双方作罢。彼此都清楚,这种事没有几个回合哪里谈得下来。
几天之后,有一个晚间,刘克服在外边接待客人,饭还没吃完,老婆来了电话。
“还在吃吗?”苏心慧开玩笑,“外头的东西好吃?”
刘克服也开玩笑,夸奖今天这桌菜好吃,家里吃不到的。
“快吃光了,”他说,“还剩几口。”
苏心慧让他尽管慢慢吃,吃足了再回家,别吃亏了。
“家里有事吗?”刘克服问。
“来客了。没关系,等你吃。”
“哪来的?”
“回家再说吧。”
刘克服擦嘴,匆匆告辞。回家一见,是两位年轻女子,打扮得很入时,坐在厅里跟苏心慧聊天,谈得很客气。这两个都是陌生人,刘克服从未谋面,其中为主的一位给了刘克服一张名片,原来姓王,是公关经理,供职于东盛建工集团,她们公司隶属于一家有名的上市公司,总部在省城。
王经理说,她们专程从省城赶到这里找刘克服,有些话在办公室不好多说,所以用晚间上门到家里坐坐。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事,她们主要是来送一份请柬。她们知道后天省里开外经工作会,刘局长将与县长一起参会,她们老总打算在会议期间请县里领导吃个饭,让她们专程赶下来送请柬,以便县长和局长预作安排。她们已经去找过县长了,领导满口答应,到时候请刘克服一定赏光,陪县长到场。她们老总还请了省里一位老领导一起跟大家聚一聚。
刘克服问:“你们准备谈什么项目吗?”
不是准备,是已经谈了。拟于苍蝇巷开发标准厂房的客商就是她们公司。两位来客知道有一位港商也想争这个地段,外经局长刘克服在处理这件事。所以老总想跟刘局长认识一下,谈一谈情况。
刘克服点头,表示明白了。他告诉两位来客,很高兴能陪同县领导去结识她们老总。她们了解的情况没错,他奉领导之命处理港商相关事项,这位港商是本县的老朋友,投资办厂多年,各级领导都很看重。那块地还没正式签约,不妨碍多作探讨。据他所知,港商对那个地块不是一般的兴趣,提出的条件也更符合县里的需要。
刘克服含糊其辞,哪想到这两人居然尽知内情。王经理知道刘局长提出需要给民政纸箱厂的残疾员工安排就业。港商并不接受。
刘克服不动声色:“我想他最终会接受。”
他告诉两位客人,因为港商提出要求,领导才让外经局参与协调,以往他不了解情况,这一段有些接触,感觉到两位来宾有兴趣开发的苍蝇巷地块涉及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开发改造是好事,给哪一家应当看谁的条件更解决问题。他们外经局只处理港商这件事,牵涉其他客商就不好多嘴。以他个人想法,如果王经理的公司确实想要那块地,是不是也可以考虑加上这一条?谁能解决这些残疾人问题,谁肯定有优势。
她们答应把刘局长的建议转告老总,而后告辞。
“等着省里见。”王经理再次相邀。
刘克服满口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