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雅

    没有了杂乱的工作，也没有了竞争对手，我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墙上的那幅油画，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是一个公园的后门，我小的时候那里还是一片荒地，草密林深，鸟语虫鸣，留下了许多童年的记忆。上大学的时候我还常去，和我的同学——现在已经是我的先生——在那里浪漫。后来我在那里拍了不少的照片，还专门请了一个朋友画了这幅油画，挂在我床头的对面，好让我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它！
    我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留意那幅画了，现在它又回到我的记忆里，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有了远山的背影，有了白云的飘忽，有了流水的乐章，有了绿草的诗意……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我忽然觉得生活本就该是这样的清新自然，莫非真的到了人不能动的时候才能如此这般的“享受生活”……

    十多年前我大学毕业了，毫不夸张地说，我当时是我们班里最漂亮的女孩！我自己也常常对着镜子欣赏自己漂亮的脸蛋儿。我的先生和我是同班同学，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儿，白净的脸上架着一副窄边眼镜，样子很斯文，还有些腼腆，是我们班最帅气的男孩儿！我知道，我们班里追他的女孩特多，我也早就倾心于他，但却矜持着，不急于出手，但却时时的在“不经意中”给他制造一点感觉，我要等一个最佳的时机，一箭中的，让他没有逃脱的机会！终于有一天机会来了。那是班里组织春游，我精心打扮了一下，让我的美丽更增添了几分青春的活力，我一定要让他注意到我！我们女生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像一群快乐的天使，我引导着大家往公园的后门走，我喜欢后门的那片荒地，那里有好多好多盛开着的野花，却没有噪杂的人群。我已经注意到了那双眼睛，虽然它老是躲躲闪闪，却一直没有离开过我。我索性一个人跑到荒野里去，来证实我的这种感觉。也是老天帮忙，忽然一个场景把我给吓坏了——一条一尺来长的花蛇正在使劲儿地吞噬一只青蛙！我想跑，但两腿瘫软，一步也挪不动，嘴里发出一连串的尖叫！“怎么啦，怎么啦！”一个威猛的男孩儿快步冲到了我的身边，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一手指着地：“蛇、蛇……”他一把将我揽到了身后，宽大的身躯挡在了我的前边……是他，就是他，果然就是他！

    毕业之后的工作很顺利。那时候大学生还是很吃香的，不愁找不到工作，不像现在这么困难。我们俩都进了一家有名的房地产开发公司，从最基本的售房员做起。工作的性质也比较简单，就是人家把房子盖起来，我们负责卖出去，收入和效益挂钩。我们赶上了中国房地产业最红火的那几年，就连我自己也想不到，挣钱咋就这容易呢！工作不到两年的时间，我们就贷款一气儿买了两套房，把我妈妈也接来一起住，方便相互照顾。同时我和我的先生还一人买了一部车。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一心一意地想挣钱，而且对自己的能力充满了信心。

    慢慢地我对这个行当还真摸到了一些门道。卖房子看似简单，其实也是很有学问的。你要充分了解买房人的心理，才能更有效地把握住机会。比如卖廉价房和卖高档房绝对不是一个卖法儿：廉价房要充分介绍它的实用性，使买主感到“好吃不贵”。高档住宅就不一样了，倘若是男的来买就要注重它的私密性，女的来买就要侧重它的档次、高贵等等。有些挑剔的小女人，你要耐着性子和她慢慢地砍价，对有些“臭男人”你也要不温不火，虚与周旋。有些大款儿动不动就邀你吃饭、卡啦OK、打高尔夫……我也要看看有没有“钱途”，然后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里，看着他们可劲儿地疯狂。对于这点我有自己的原则：酒绝对不超过一小盅，唱歌跳舞绝对不行，单独约会门儿也没有……只有尊重自己的人格，别人才会尊重你。

    我的先生是稳稳当当的做，从打上班开始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单位，一直干到现在，已经是那个部门的经理了。今年领导许愿，只要完成了任务，就奖励他一套住宅。刚半年多点的时间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套住宅又拿到手了。其实，3年前我们已经在一个高档住宅区又买了一套180多平方米的房子。我呢？物质上已经没了更多的需求，但是我总希望自我价值能有更多的体现。因此我总是不断地跳槽，寻找更适合自己的机会。

    我到了F公司，老板很器重我，安排我当了一个部门的头头，我也觉得自己很胜任这份工作。部门里有个大我10来岁的女孩，是我的一个很重要的竞争对手。她的能力绝不在我之下，因此我绝不能有任何的怠懈和差错。

    我拼命地工作，没有节假日，没有上下班，就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想点子，夫妻间的事情都淡漠了。好在我先生疼我，理解我，他时常劝我休息，不要太逞强。可她呢？就不一样了，她好像和我飚上劲儿了，一样地没黑儿没白儿，根本就不顾家了。可她有孩子呀！吃饭、学习、玩乐、穿衣……她一概不管，全都推给了先生。而且据说她挣的钱全都自己存着，一分钱也不往家里交。她的先生是个自由撰稿人，又当爹又当妈，还要靠手中的一支笔挣银子养家，关照一个重病在床的父亲，实在不容易。她的先生也是一个极上进极要面子的人，在拼命地维系着他们的家。我知道她想要什么，可我偏偏不让步。

    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其实并不困难，也并非十分重要，因为我还在另外一家公司里兼着一份同样的工作，同样受到器重。问题是商场如同战场，我绝不能让人以为我是败下阵来。到现在我已经坐到了一家公司的副总的位置上。可我还想……

    我为此也付出了很多。业余爱好全都没有，亲戚朋友从不走动，就连春节的全家聚会也常常是“有事请假”。最重要的是：我不敢要孩子！我们已经结婚10多年了，我一直不敢要孩子，因为一旦有一段时间我不能正常上班，我的位置就很可能被别人占据，位置一旦被别人占据，再想找回来就困难了，尤其是近几年，形势就更加严峻，占据一个好位置对人的一生尤为重要。为此，我妈妈没少开导我，婆婆更是没少在我耳边唠叨：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孩子？你看这家里多冷清！趁着我现在身体还好，帮你们带带孩子不成问题，以后可就保不准了。我给她们个耳朵，让她们说去。

    可最近的情况变了，我们小叔，就是我先生的弟弟，先有孩子了，而且今年已经一岁多了。再看我们叔叔的孩子、姑姑的孩子都已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一代革命新人在成长，一片新面貌”，当哥哥的反而落到了后边。更实际的问题是，我今年也是30大几的人了，人家说岁数大了生的孩子质量不太好，我也再耽误不起。好在我现在的位置基本上比较稳定了。

    我终于下决心要个孩子了。

    还好，今年年初我怀孕了，计算日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年底就能顺利生产。爸爸妈妈公公婆婆还有我的先生都精心地呵护着我，我也下决心要努力生一个好宝宝。转眼间已经怀孕3个月了。也活该有事。那天我正在家里休息，突然公司来电话，说老板找我有急事。我问能不能明天再说，回答说不行，马上就来。我心里着急，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赶紧起床，开车就往公司赶。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我感到浑身乏力，连脸也没洗，就躺下睡了。等我模模糊糊醒来的时候，感到小肚子疼痛，一阵紧似一阵。我实在忍不住了，急忙叫醒我先生，我先生一刻没敢耽误，开车就把我送到了医院。经过检查，是先兆性流产，已经没有保胎的希望了。只能立即手术，将孩子拿掉。

    我怀着沮丧的心情回到家。

    我的心里好恨！恨我自己的身体怎么这么不争气，连个孩子都保不住；恨我的老板，明明知道我的情况（其实他还不知道我怀孕的事情），偏要这个时候叫我开会；恨我的竞争对手，把我逼到了墙角，让我没有后退的余地；恨那些老想抱孙子的人、那些已经有了孩子成天价美不够的人，为什么非要逼我怀孕……成天成夜地想，成天成夜地恨，吓得我们老板往我家里跑了好几趟，主动要求赔偿损失。有什么用呢，损失真的能挽回吗？我不要，我就要我的孩子……

    就这么乱七八糟地过了好几天，不堪人憔悴，不知心恨谁。
    渐渐地我想通了：其实，谁也恨不着，要恨就恨我自己！谁让我自己不能回归自然？谁让我自己心比天高？白领也不是白当的，总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