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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的沈从文

(2020-12-20 10:56:33)
         年底了。冬天的黄昏短。读沈从文,格外安心。在岁末好像积蓄一种希望。从文先生的作品读过不少,但《从文自传》是第一次读,相见恨晚,读着读着,想到胡兰成“今生今世”的‘’韶华胜极‘’部分,同样一股活气,一股真气,沈从文先生的文字则更野生。
        感觉惭愧,我是人到中年,才真正喜欢上从文先生的文字,不像认识的一位友人,年轻的时候,就因为沈从文的文字,去过多次凤凰,那是一种极早就有的慧根。我去凤凰,应该是2003年前后吧,那时,也不是因为沈从文先生去的凤凰,只是为凤凰而凤凰吧。那时,我也看“边城”,但并未真正理解“边城”表达的意味。很想未来的某一天,再去一次凤凰,只是因为沈从文先生,我会以极慢的速度走过那条河,去沈先生的墓地看看停停,带上《从文自传》和《湘行散记》。虽然,凤凰早就失去了原来的模样,我也已是人到中年。
        黄昏短,天很快暗下来。有时坐在黑暗里也不愿开灯,就那么回味一番,或者起来走走停停,不忍一口气读完。连续几天的黄昏都在读沈从文,从自传再回到“湘行散记” “湘行书简”,很慢。如一条河,自然流淌,流过山涧沟壑,流经岁月,再缓缓流到心里。同时,获得一种信心。这种信心不是那些励志文字所堆砌的,有生命力的东西如同流动的河,是活的。
         从文先生是天生的作家,有些才华是天生的,尊重那些天赋。后天的努力当然重要,但总不如那些天生天养的来得自然流畅,涓涓不断。学会读那些天生作家的书吧,这种滋养像喝山泉水,清冽,没有浊气,不讲道理。比如李娟的文字,也是野生的。
        我的读书中有主食也有甜品,互相搭配,甜品当然也好,只能偶尔吃,因为没有营养,能提高片刻愉悦,也是很好的调剂和补充,缺了当然也没什么。而主食,是一种日常,精读细读反复读结合生活去思考,是长久受益的事。读书是一种寻找主食的过程。当世界被甜品充斥时,那些主食反而被忽略了,这就不对了。要有慧眼去识,慧眼从主食里得来,并非来自什么人的推荐。它更多的有你自己参与其中,带着你的个人思考,人找书,书找书。大概就是这么一个循环。

      《从文自传》很薄,一本薄书可以读厚。读得缤纷。读得心花怒放。用词不准确,大概就是这么一种心情。
        沈先生反复地说“我读一本小书同时又读一本大书”。它的大书是生活,而那种生活,是自然和人。他的大书来源于家乡的一条大河,河里多鳜鱼,鲫鱼,鲤鱼,河岸有人家,村民沿河边编竹子作水车,引水灌溉山田,河水长年清澈,常常可以见到“白脸长身善作媚笑的女子”。那条河,河上的船,河边的人,往来穿梭,流淌不息,都是有生机的。
        他幼年时最喜欢逃学,“心总得为一种新鲜声音,新鲜颜色,新鲜气味而跳跃,我的智慧应当从直接生活上得来”,“为什么骡子推磨时得把眼睛遮上,为什么刀得烧红时在水里一淬方能坚硬,为什么雕佛像的会把木头雕成人形,所贴的金那么薄又用什么方法作成。为什么小铜匠会在一块铜板上钻那么一个圆眼,刻花那么整齐,这些古怪事太多 。我生活中充满疑问,都得我自己去找寻答解。” 于是,他各处去看去听,去嗅,死蛇的气味,腐草的气味,屠户身上的气味,烧碗的土窑雨后放出的气味,蝙蝠的声音,一只屠户把刀插入牛喉中黄牛叹息的声音,蛇的鸣声,鱼在水面上泼剌的微声,他都能根据到耳边分量的不同,分辩得清清楚楚。从文先生小时候是调皮的小孩,充满好奇心,这种好奇心,不在书里,只在自然万事万物中。那时,万事万物还有一种未经过度开发的活力,他有幸经过真山真水真物的直接滋养。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上学放学路上,他最喜欢绕路,不走直线。看人绞绳子,织竹簟,做香,下棋,打拳,相骂。看木工手艺人雕佛像,铸钢犁的人出了多少新货,什么人家孵了小鸡,也少不了跑去看;他采笋子,蕨菜,兰花,刺莓,认识雀鸟;去后山上看烧窑,看人制瓷;绕路去摘果子,沿路有桃树,李树,红萝卜,樱桃,枇杷;他爬树,认识三十种树木名称,跌下摔伤,跟同学去采草药,又认识了十来种草药……他和伙伴们去田地,认识害虫、蚱蜢,用鸡笼去罩肥大鲤鱼鲫鱼,用黄泥包好到热灰里煨熟吃;抽稻草织小篓小篮,剥桐木皮作哨子,小竹子作唢呐……
        有点羡慕他的少年时代。他的学校在大自然,生活的大书五彩缤纷,学到的真不是书本能教的,这些造就了日后的沈从文,一生的沈从文,野生的沈从文,晚年能放下一切另起一行、转向坛坛罐罐古物研究的沈从文。有人说,如果他在世,诺贝尔文学奖属于他并不意外。他的文字不提供什么扭泥的思想,只有真的人,真的风景,自然流淌,充满活力。我们跟随他走过那条家乡的大河,看到更多风景之外的东西,所谓思想,也只是各人感悟吧,思想不是硬生生堆砌出来的,不是别人能教的。

        稍大一点,他去从军。一路也在看。从河看到人。他写人,很活。
       “烟馆门前的四十来岁的妇人,扁脸上擦了一层厚粉,眉手扯得细细,五倍子染绿的家机布袴子提得高高的,露出水红色袜子来。见火夫过,脸掉向里,看也不看,看到长衣或是军官,很巧妙的一个眼风,嘴角略动,故意娇声娇气喊屋中男子,为她做点事情。这点人性的姿态,我当时就很欣赏,注意到这些时,始终没有丑恶的感觉,只觉得是人的事情,我一生活下来太熟习这些人的事情了。”他喜欢看人的事情,看人微妙瞬间的表情。他看一切,并不把那个社会价值掺加进去,估定自己的爱憎。他只是永不厌倦的是看一切,宇宙万物在动作中,在静止中,他都能找到它最美丽与最调和的风度。
        他的心是开阔的,没有杂念和先入为主的评判,他比如今的很多人都高贵。
        他买狗肉及各种佐料,装瓦钵,系在打铁炉上,拉风箱,炖得稀烂……每隔几天,主动做一回厨子,为同行的人改善生活,他说自己对于生活的兴味高于写公函。玩归玩,职份上的事仍然做得很好。他在煤油灯下临王羲之,也会用曹娥碑字体写公文。
         他说,那时的一般高级军官,生活皆十分拮据,吃粗粝的饭,过简陋的日子,然而极有朝气;那时普通人尽职办事,不觉得有何委曲,也仍然在日光下笑骂吃喝,仍然是有热有光的打发每一个日子。得一点薪饷,各派出一份钱,买狗肉来炖,或由任何人作东,上街吃面。如果大家都有时间,天气又好,各人手上拿一根木棒,上山顶去玩,不管如何困难爬上去,有时只是为了看一个山洞,寻一种药草,抖一口气,也常常走十里八里,到隔河大岭上跑个半天,虽都在收入少卑微的位置作事,却生活得十分健康……那种种做人的朝气,也是活的。
         那时的人,生活条件虽然那么糟,性情却强。他写到表弟与同事,因一件小事,争持不下,互不服气,说不妨打一架?两人在黑暗无人的菜园扭打,践踏一大堆白菜,滚一身泥,鼻青眼肿悄悄回住处,一句话不说。第二天上饭桌,才被人从脸目认出夜里情形来,却也坦白的大笑,照常成为好友。生活条件差,却好像人人勇敢直爽,十分可爱,血气方刚。
        难怪从文先先说,“各种生活营养到我这个魂灵,使它触着任何一方面时皆若有一闪光焰”,他对于一切成例与观念都十分怀疑,却常常为人生远景而凝眸……他眼中的一切都是活生生的。
        他写从湖南转移到重庆的行军途中,他的行李细节,读来也有滋味的:包袱里旧棉祅一件,旧夹袄一件,手巾一条,夹袴一条,二毛钱的丝袜一双,青毛细呢的响皮鞋一双,白大布单衣袴一套,六块钱的云麾碑,两块钱的兰亭序,李义山诗集,包袱外边一双自由天竹筷子,一把牙刷,挂了一个钻有小小圆眼用细铁丝链子扣好的搪瓷碗儿……连行李也是简洁有朝气的。
        他写自己练习半夜在长凳上睡觉不落下来,写一路经历的渡筏,这种渡筏的经验直接促成他写《边城》,边城里的翠翠啊……
        所有无心的经历都不是浪费。
        那个听船夫拉纤,心跳加速,同时得到欢乐和哀愁,很厉害的感动过的沈先生;写妇人面目不算得怎样稀罕的美人,“但那副眉眼,那副身段,那么停匀合度,可真不是常见”的沈从文先生;在井边看人汲水洗衣,一看就是半天的沈从文先生……有一种野生的好。那些文字从野生中长出来,婆娑多姿,自有一种生命的秩序。无心的写,却带给人无心的滋养和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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