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羡慕能看原版书的人,因为语言障碍,读外国作品只能看翻译的书,一直觉得翻译对个人素养要求极高,语言、语感、文字功底、个人内涵,发自内心的热爱,缺一不可。某种程度上,就像重写一遍,把原作者的精华再度微妙呈现。很多译本读不下去,可能很大程度是翻译的原因,语境语感完全变了,只能看到一个骨架,枝叶枯涩干巴,失却原有滋味。所以,对文字挑剔的人,买外国文学,会特别留心翻译,不好的译本,味同嚼腊,让你尽失曼妙阅读,非常可惜。
无意中读到本好书,翻译家周克希先生的《译边草》,关于翻译的随笔小书,有趣味。知道周克希,缘于《包法利夫人》,因为喜欢这部作品,曾买过两个不同的翻译版本,个人更偏爱周克希的翻译,感觉语言更有韵味。对周克希更有好感的是,知道他是学数学的,在大学里教了20多年数学,人到中年才改行法文翻译,对于文学和语言更多的是出于热爱,而不是别的东西。
小书是跟翻译相关的林林总总,灵光闪闪,行文节制,令人多感慨。有人这样评价他,“趣味从来都是高级的,节制的,如果扑天盖地,那就是滥情了。”周先生在书中提到,悟的过程很重要,悟是须在“灯火阑珊处,而不是在觥筹交错,灯火通明的地方”,如同“你要爱你的寂寞”。
浮躁成了流行病,寂寞就显得重要。
这本小书,有趣的地方很多,捡一些翻译大师的范儿说说。
比如说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蹭促,写的又是小市民,行文常常让人感觉急促紧张,他提到,翻译家曹国维先生重译陀氏作品时的体会,曹解释如何把一本书的感觉传递给读者,“原文有时看上去颠三倒四,东想西想,但他把一种紧张的心理传递给你,这样的文字,不能去理顺,一理顺,紧张感就消失了”,找对感觉,而不止于机械的翻译,行文感觉重要,说的也是一种悟。
还提到傅雷先生,傅说,我们在翻译时,通常是胆子太小,迁就原文字面、原文句法的时候太多,他主张要“精读熟读原文,把原文的意义、神韵全部抓握住了,才能放大胆子。”“所求的不在形似而在神似”。傅雷先生有个精到的比喻:比如巴尔扎克,自有一种“野”,好像粗犷,遒劲的钢笔画,而约翰 克里斯朵夫仿佛白皙皮肤下,隐隐看见淡青色脉管,傅雷追求的境界,是让读者感到作者在用中文写作……而周先生就是因为看了傅雷先生翻译的《约翰 克里斯朵夫》后,向往看到原文里这些美妙的话是怎么说的,终于有一天,在已经当了大学数学老师后,悄悄学起了法文。曼妙的通感式传承,令人会心。
关于神韵,周先生举了两个很妙的例子:鲁迅提到过的,《水浒传》里,“那雪下正下得紧”“比大雪纷飞,神韵却好得远了” ;《儒林外史》里,邹吉甫说“再不要说起!而今人情薄了,这米做出来的酒汁都是薄的!”,神韵毕现,语言的境界,永无止境。
他提到,当年,亦师亦友的郝运先生,看完他的处女译后,说“一是中文底子不错,二是很化得开。”郝先生说翻译不是物理反应,而是化学反应,有时需要加催化剂,避免死译。
周克希先生觉得自己是学数学的,自谦中文底子薄,一有机会就向人请教看什么书。汝龙先生说多读《水浒》,林冲风雪山神庙,叙事状物的好手段,可以从中学到许多东西;王辛笛先生知道他译普鲁斯特,就要求他读废名的作品,还提了译文的要求:缠绵;黄裳先生建议多读《聊斋》,他很不喜媚俗的文风;陈村先生说,不妨多读《史记》和鲁讯书信。他还推崇沈从文的《湘行散记》;文洁若先生说译前,不妨看一些跟这位作家风格相近的中国小说,有点像热身……
一个人有所成,身边会有多少大师环绕,一句不经意的点拨对于有心人来说,就是受益不尽,化作根汁营养。岔开一句,现在是一个缺少“先生”的时代,讲课的人越来越多,侃侃而谈的人越来越多,大师却消失了。真羡慕有人教的福,点拨之福。
书中提到翻译家金隄先生,有意思。金隄说到“YES”的苦恼与乐趣。一个小小的“YES”很微妙,语感语气用词完全不同,金先生举例:“行(YES),先生”和“马上就达,先生。”显然,一个单音节的“行”,可以把热情和麻利的神态表达得更确切;还比如,《尤利西斯》里的斯蒂汾,正要离开学校,校长说等一下,他对校长既尊敬又觉得他可笑,不是绝对服从,而是带着无可奈何,金隄先生把“YES SIR”译作“我等着,先生”,而不用“是,先生”。前一种语气有无可奈何。小微妙,呈现译者的用心。
提到上译厂的翻译陈叙一,周克希先生看过陈先生翻译的黑白版《孤星血泪》译制手稿,对上译厂的苏秀说,“他在翻译这部影片时,心头很宁静。”苏说,陈先生工作时,可以不受任何干扰。
举个例子,《简爱》里罗切斯特对简说的一句话,陈叙一的翻译是,“好吧!钢琴在那儿,弹吧,随便什么。”另外的译本是 “哦,去,钢琴在那儿,随便弹点什么。” 前一种语感,细读,更能体现罗切斯特的个性。陈叙一先生说,“有两件事是天天要下功夫的,一 剧本翻译要有味 ,二演员配音要传神,关键是下功夫。他翻《简爱》时,因为脑子里老想着一段台词怎么翻,洗脚时没脱袜子,就把脚伸进了水里……
书中,周克希先生提到他翻译的普鲁斯特,印象深刻,“普鲁斯特不写重大事件,但他写世态,写哲理,写人物,写大自然,写椴花茶这样的‘静物’。他用他的心去写这一切,他常常说,我得走得更远些。一个对象,一个主题,一幕场景,一段分析,他都要‘走’最远,走到尽可能深处才歇手。小玛德莱娜蛋糕,凡特伊的奏鸣曲,临睡前妈妈的吻,斯万的嫉妒,无一不是如此。到了最远,笔下的一切都变得鲜活,变得永恒了”,这段话耐人寻味,那么,大师们的翻译也莫过如此吧,尽可能走到最深处才歇手,转过身,灯火阑珊……
合上小书,想到,董桥先生关于翻译的话,“下等译匠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给原文压得扁扁的,只好忍气吞声;高等译手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跟原文平起平坐,谈情说爱,毫无顾忌。”大体如此吧,月上柳梢,人约黄昏。自身丰富后,对很多事物的理解和运用才能如入化境,上下纵贯,舒展自如。这也是一种极至的人生状态吧。
一本小书,并不是谈翻译,而是有很多题外之音,有点意思。记得书中提到为文者的某种气质“羞涩和温柔”。嗯,羞涩。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