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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 婆 (一)

(2006-05-12 07:17:52)
分类: 小说

丑 婆

 

杨光志

 

    这个故事里的三个人:跛子、丑婆和哑巴都是乞丐,分散在这座县城的大街小巷里乞讨。白日里,他们不聚在一起,晚间,他们一起栖身于城郊一座荒弃的碾房里。

 

    跛子不仅跛,而且弱智。他的行走全是靠手撑着两条小板凳,身体则卧在一个装有木轮的板子上。因其弱智,他乞讨的成果也最少。但无知者无畏,他的脾气还挺大,而且还在板车上搁一根木棒乱打人。大人们不会被他打到,也不和他计较,小孩不敢拢他的身,调皮的会用石块砸他。经常挨他棒子的,倒是那丑婆和哑巴,他那当脚使用的手打起人来可真狠。可奇怪的是丑婆任由他打,而身强体壮的哑巴也只敢避让,却怎么也不敢还手打他。

 

    丑婆有半张脸变形如鬼魅,头发也只有半边脑壳有,她的乞讨成绩也很差,她总是不言不语地呆坐在闹市的中央,手持一破碗,眼神呆痴,表情漠然。别人施舍给她,她也不作任何感激的表示,嫌她碍事的行人小贩会用扫帚拖把驱赶她,她只是略作挪动,表情仍是冷漠麻木。

 

    最能乞讨的是哑巴,他咿咿哑哑不断作揖磕头,主动迎着行人伸出肮脏的手。或者去饭店门口紧盯着食客流口水、捉虱子,行人、食客或店主见他如见瘟神,赶忙或多或少施舍给了他打发他走开,当然,他挨的揍也是最多最狠的。

 

    哑巴总是将乞讨的成果全部交给丑婆,由她重新分配给三个人享用。

 

    有一个曾经当过木匠的商人,遇到他们,总会十元八元格外慷慨地施舍。哑巴遇到他,会磕头如捣蒜;跛子遇到他,跟遇到其他人没两样,要么“呃”、“呃”地傻笑让他给钱物,要么用大棒打他;丑婆遇到他,目光会很怨毒。口里反复念叨:木匠、木匠、木匠,这话像锥子似的刺得这个曾经是木匠现在是总经理的大腹便便的人浑身不自在,赶忙加快脚步,溃逃。

 

    这些,是城里人能够看到的一些现象。在这些现象的背后,有城里人不能知道也不屑知道的一些缠夹不清的关系和沉甸甸的历史:

 

    跛子是丑婆的儿子,哑巴是丑婆的——用一句时髦的话叫做——性伙伴,而木匠,是跛子的生父。

 

    丑婆曾经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山村女子。在丑婆还是美女的时候,她生活在远离县城的偏僻寨子,湘黔交界、侗汉杂居,没有公路,只有茂密的森林、高耸入云的大山。身体强壮如牛的父亲娶的是体弱多病的母亲,生下丑婆后母亲留下了一种病:总是在怀孕后三、四个月就习惯性流产,没能生下一个带把儿的后代成了母亲饱受父亲老拳的理由。

 

    于是隔三差五从她家破瓦屋传出的男人野狼般的咆哮,女人母猪般的哀嚎和一个喊爹又喊娘的尖利童音,常使寨上人从睡梦中惊醒。最初有老辈子出面来训斥男人,处理纠纷咿哩唔喽闹得一寨人不得宁醒,后来听惯了,叔伯大爷们便只躺在床上叹几句“造孽哟”之类的话,静等一场虐待结束又酣然入梦。

 

    丑婆的爹嗜酒,村头小桥边惟一一家小卖部里的“包谷烧”有一半是他喝完的。有钱就买,无钱就赊。田里土里收成什么,就用什么来换酒喝:谷子、包谷、苕……圈上的牛、猪,从小牛崽、小猪崽养到稍有些壮和有些肥,他就赶去卖了,卖后,又用部分钱买一头小牛崽、两个小猪崽赶回家喂养,其余的“赚头”就去兑现小卖部三五个月赊酒欠下的账,周而复始。每天三次倚在小卖部柜台前,一手扶着犁耙、锄头,一手端了满碗“包谷烧”咕嘟咕嘟一口饮尽,然后“嘿嘿”冲路边的人笑,然后还随口就诌出了几句顺口溜:

 

    “管你是公社还是乡,

    我天天犁田又栽秧;

    管你是吃米还是吃糠,

    我天天搞几口冷勾当。

    啧啧,好安逸啊!”

 

    寨上所有人家的红白喜事他都帮忙,寨上所有人家来了客他都去陪,目的只有一个,能喝上几口不花钱的酒。有客同他扯酒,他可以一餐饭从早上吃到晚上,没人和他扯酒,他就在席上煞费苦心找理由多喝酒。最常用的借口就是:“日他妈我又讲错话了,怎么把爷崽喊成兄弟呢?我自罚三杯。”咕嘟咕嘟咕嘟,又多得三杯下肚。

 

    丑婆十二岁那年的一个夏夜,丑婆从睡梦中被母亲的哭声弄醒,只见白天被父亲暴打一顿的母亲死命地搂着她,哭:“你家老子不是人呢,妹崽,我是顾不到你了呢。”母亲的泪水如一条河一般长。丑婆就嘤嘤地陪着哭,哭到睡着。醒来,母亲已离去,并且,直到死,丑婆再也没有见到过母亲,隐约从村里老辈子口中听到几句传言,说母亲去了遥远的浙江,给人当保姆,又听说,母亲由人撮合给了一个六十多岁的吃斋拜佛的老头,做了续弦。

 

    十二岁的丑婆开始取代母亲承受父亲的拳打脚踢,在父亲的酒壶里没有了酒的时候,父亲尤其暴躁,圈上的牛、猪已被他全部卖了换了酒,并且不再喂养。田土里只在播种时节去下些种,之后便懒得管理任由杂草疯长。到收割时弄进家的果实便十分有限。

 

    父亲开始十天半月地不告而别,说是去外面打短工。偶然回家住几天,有时甚至会带上一个半老的婆娘到床上去做事,做事也不择白天或黑夜,传出的床和人的巨大声响让隔板壁而睡已经来了初潮略通人事的丑婆听得面红耳赤。那婆娘来多了几次便开始在家中住下。俨然主妇般开始操持一些家务活并附和着父亲训斥丑婆。但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那婆娘席卷了家中仅存的一些值钱的衣笼帐被消失了。父亲更加频繁地将拳脚施加在丑婆身上。

 

   十五岁那年,在一次醉酒后,父亲打在她身上的拳头变成了疯狂的搓揉和抓扯,并且扯破了她的衣服,将她浑圆饱满的双乳抓出了血痕,丑婆拼命解拆开父亲的手,一脚将父亲踹倒,逃到了紧邻她家的满孃家,紧追过来的父亲听了满孃“畜牲”的喝斥恼羞成怒,竟将满孃按倒在床上,压上去疯狂地动作……

 

   满孃虽然整个过程衣着完整,但裤子被弄得湿漉漉一片。羞愤难当的满孃呼天抢地跑去投河然后被救起,然后是父亲被寨上所有的劳动力都动了手打得遍体鳞伤扔到了村外的深沟。

 

    父亲也从此消失了。当然,他没死,因为第二天去看的村上孩童没有在深沟里发现尸体。生命力顽强的父亲逃出了村子,不知跑到何处苟延残生。

 

    早已习惯了父亲消失的丑婆对于独立生活并不感到害怕。毕竟她已十五岁了,她自己伺弄一个家像模像样,身上有穿的,锅里有煮的,手里也多少有点数的……

到了十六岁,早就觊觎她的宅基地和田土的一个不算很亲的满叔撺掇着村上的叔伯婶娘给丑婆“说人家”,策划将她“放”出去。而为了丑婆“放”出去后永远无力再来争夺这栋破瓦屋和分在其名下的田土,他们为丑婆选择的婆家就重点考虑了两个条件,第一,尽可能远。第二,尽可能偏僻。远和偏僻会在空间上禁锢她,让她彻底没有“娘家”这个概念。

 

    这样,村上的长辈将目光投向了大山深处,通过嫁或私奔来本寨子的那些婆娘们的引荐,一个百多里远的村寨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山里人送来了彩礼,在寨上叔伯大爷和着旱烟吐出的训导里,在婶娘伯妈唾沫飞溅絮絮叨叨的描述中,丑婆的未来被一个罩着幸福光环的阴谋支配着、别无选择地被安排好了。十七岁如花般美丽的她被一帮视《婚姻法》如无物的山民吹吹打打送进了大山深处的一个身患痨病且年近四十的老单身的怀抱里。

 

    如果没有木匠的出现,丑婆对所有幸福的期待向往都不会超出温饱的上限。

木匠是个跑江湖见世面走村串寨的年轻人,他打听到某家要打床柜桌凳之类,便挑上斧锤锯刨之类到这家去,讲好工钱,由主人家出木料包吃住,便在这家的堂屋里开工,边做边打听还有谁家需要木匠。做好这家、揣好工钱便奔下家。

 

    木匠到丑婆的婆家时,丑婆已嫁过来四年,丑婆的丈夫是请木匠来为年迈的父母准备两副寿方(棺材)。丑婆的丈夫是个独崽,其上有许多姐姐,都已远远近近嫁在四周寨邻,有的已当了婆了。丑婆的公公婆婆四十多岁才终于生下这个男丁,却先天发育不良,咳咳咔咔长到接近四十郎当岁。煎中草药的土陶罐子都用破了十来个,块头倒是长得有个身胚,但骨瘦如柴,从经常咯血的症状看来像是痨病,但因身处穷山恶水、天远地路,他始终没到过县一级的医院确诊,天晓得他到底生了多少种病。

 

   快到四十才娶到丑婆,这令年迈的双亲和四周的姐姐们欣慰不已。他们齐心协力凑齐了较为丰厚的彩礼迎娶了丑婆,然后高度敏感地盯紧丑婆的肚子。四年过去了,丑婆的肚子没被装上“货”,公公婆婆垮了脸,但常来走动的姐姐们却不敢垮脸,并且一致地用谄媚的笑脸来笼络这个漂亮的弟媳。因为她们得知了弟弟的坦白:“是我不行。”

 

   每回不得要领的摸索和尝试都让病弱的丈夫感到生命活力在异常迅速地从体内逸去。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他贪婪地看着丑婆丰腴的胴体有了难得的冲动,他气喘吁吁地在丑婆身上忙乎,将丑婆撩拨得异常焦躁,准备用热烈的姿势来迎合他时,他却常常在剧烈的咳嗽声中蔫了,弓身缩回床的一隅,听凭丑婆温柔地抚弄或恼怒地扭拧而一声不语。有些时候,丈夫在半夜里来了劲,手忙脚乱刚刚到把丑婆弄醒的程度,蔫了,丑婆问他做啥,他便悻悻地说:“我想睡里面,从你肚皮上过一下路。”

 

    丑婆心知肚明,便呆望着土墙瓦顶,静听屋外林涛,静听林涛里夹杂的粗野汉子的山歌,静听圈上牛的反刍、猪的哼哼。默默地想这寡寡淡淡的日子,想到泪水下来,再沉沉睡去。

 

    丑婆命里的克星木匠出现了,他身板高大。面色黝黑,青筋绽露,一身健子肉。他的挑衅是赤裸裸的,在和丑婆的公公讲工钱时,他就盯着在灶房忙碌的丑婆的身影,嗯呀呃呀不假思索就应承了压得很低的工钱。然后他就在为他准备的厢房里搁下家什,在堂屋立下三脚木马,叮叮铛铛干了起来。

 

   他干得十分欢快,还哼着俚词酸曲。丑婆给他端来一缸茶,丑婆的公公给他送来几匹叶子烟,丑婆的丈夫牵牛出门时冲他友好地扬扬手中的酒壶:“等下我打酒来和老弟搞几口。”木匠一一笑着示谢。

 

    丑婆的公公搬了一张竹躺椅。在堂屋的门口半躺着,两边眼角挂着两颗松松动动的眼屎,噙着一根三尺长的烟杆,吸一口、点一回火,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木匠摆龙门阵。木匠很健谈,摆的都是丑婆没有见识过的世面:“嘿,县城那才叫热闹,马路平展展、楼房成堆堆、车子才是多哟,射过来射过去的,电影院才是宽哟,比你家门口这个晒坝场还大,日他妈,大姑娘穿的那个裤衩,屁股都包不完……”他亮着嗓子描述着,一直讲到他在县城北门大桥头一家地下室里看的那些黄色录像带:“嘿,日他妈,外国人那个搞法,和老子们不同呢,从屁眼进去……”老头子听得津津有味,张开只剩一颗牙齿的干瘪的嘴从喉咙里发出空空的笑声带着痰的“丝丝”声,从木匠的描述中忆起了自己年轻时出山打猎下河放排遭遇的那些孟浪娘儿们。他以为木匠亮嗓门是为了照顾自己年迈耳聋,浑然不觉木匠的目的其实是要让灶房的丑婆听得见。

 

    她从灶房挎着潲桶走过堂屋门坎往猪圈去,木匠瞥见她脸都红破了,他知道她在注意听。

 

   她的确被外面世界的热闹吸引了,她想象那高的楼、宽的路,城里人天天吃米饭,顿顿见荤腥,晚上在电视机里看戏文,城里人个个识文断字,说的话悦耳动听,城里的漂亮女人多得很,个个神气时髦,脸上涂脂抹粉洒香水,走路屁股扭来扭去的……

 

    她端上一盆脏衣服到河沟边去洗,河沟边摆谈得嘻哩哈啦的婆娘们见她来了就有了短暂的静场。之后又提起被打断的话头重新谈笑,没人和丑婆打招呼,她们都不太爱搭理她,嫌她不会谈针线、不会谈崽女、不会唱她们的山歌、不会谈床第荤话,而且来得远,说话的口音也和她们不同。她也耷拉了眼皮选个不起眼的角落自个儿蹲一边捶衣,不去掺杂她们的谈话,一盆三把两把就可洗完的衣服,就被她慢条斯理地一直捶呀捶,直捶到浓浓的暮色漫上来罩住自己。

 

    木匠到来的第三天就把他的一双粗大的手拂上了丑婆的胸口。这是个洞悉了女性心理奥秘的男人,他注意到了丑婆在他到来后穿的是最好看的衣服,每天收拾得抻抻抖抖,发辫上不时插上香喷喷的山菊花,她脚步轻快,眼波溢满春光。瞅无人时,会羞红了脸来问他几句外面的花花世界。还关切地问他:

 

   “这么常年在外做活路,屋头的娘娘会想死你喽?”

 

   “有卵的个娘娘啊,光杆子一个。”

 

   “骗我不是?怕是崽都打得酱油喽?”

 

    “球!我骗你嫂子做哪样?我倒是想哟,过两年也娶个像嫂子这么漂亮的婆娘,天天抱倒舍不得出来喽。”

 

    丑婆就“呸”他,说他嘴油。然后走开。

 

    当木匠趁着夜色在她洗衣回家的路上突然截住她,将她扯进路边的稻草垛,用嘴堵住她的嘴,用一双猴急的手抚摸她身上的山峦沟壑时,她浑身软绵绵,好不容易透口气,察觉自己胸前的衣服已敞开了,便急急地说了一句:“到坡上去。”

他一把就抱住了丑婆轻巧的身子,往坡上疯狂地奔,边奔边喘粗气说:

 

    “我要你做我婆娘,我要你做我婆娘。”

 

    “你带我走嘛。”

 

    “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木匠像上苍垂下的一根带她脱离苦难深渊的绳子,她用投怀送抱的方式试图攀附和把握这根稍纵即逝的绳子,就如今天的女人们傍大款,想以此改变上苍安排给她们的苦命、穷命。

 

    她想要肉体的沉醉,更想要比肉体的沉醉更重要的前景,尽管这前景究竟应该如何,她也说不清。

 

    但木匠能给她那么多吗?除了激活她的热血唤醒她体内潜藏的欲念,以强烈的撞击带着她在云端飘飘飞翔。他的承诺是热烈而坚定的,也自以为是真诚的,他说:“等我再挣多点钱,我就来接你下山。”

 

    丑婆坚信不疑。

 

    木匠揣着丑婆的丈夫付给他的工钱下了山,回到了他租住的县城,他挑着家什走在街心花园旁的公路上,想着丑婆,想着与她在坡上、河边、田埂边一次又一次偷情的欢愉,心中暗暗将丑婆的身体与他遇到的别的女人相比较。这样想着,就觉得有些尿急,便想在公路旁一栋高楼边洒一泡尿。

 

    “咳咳。”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干咳。他回身一看,一个神情严肃的老太婆正一脸鄙夷地远远盯着他:“莫乱来啊!”

 

    木匠意识到县城毕竟与山乡田野不同了,很沮丧。提起裤头时他冲老太婆委屈地抗议:“我各人身上长的东西,拿出来看一下不行喽?”倒把那老太婆说得半天回不过神来。

 

    转过街心花园,下到河街一条小巷,从一个煤棚里钻出一个黑不溜鳅的小孩,见到他立马欢快地跑过来:

 

    “爸爸回来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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