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分别问周龙和林晓英，整个歌剧中最打动你们的是哪一段？两人给出同样的答案：最后一幕中，许仙对白娘子无情的质问。周龙说，“她（白娘子）有一种非常凄惨的感觉。她这么爱恋的许仙被和尚洗了脑以后，回家强问她，你怎么回事？你到底去哪里了？你是谁？”歌剧中白娘子和小青每个月要离开许仙一次，为的是蜕皮，但她们不能让许仙知道底细。法海以此为突破口，动摇了许仙对白娘子的信任。男高音许仙的质问高亢激越，女高音白娘子的回答软弱无奈，对唱之间的反差极为强烈。“这个唱段下来非常感动人。我写这段的时候，自己也非常难受。”周龙说。

晓英仔细回味着自己写的歌词，“许仙问，你是谁？你从哪里来？那个省？那个村？你的父母是谁？白娘子回答说，我的村庄就是你的村庄，我的省就在你这里，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每次白娘子唱到这个地方，音乐都让人心碎，我们只想哭。”晓英稍停片刻，等呼吸调整好以后才能继续往下，“许仙追问真相，她说真相就是内心的快乐，我从你这里得到了快乐。”

许仙的戏份相对不那么重。晓英构思剧本的时候已经有意强化过他的形象，“象白娘子那样有力度的女人怎么可能会为一个软弱的男人倾倒？”不过在周龙看来，许仙仍然“只是白面书生，不是个壮汉子。”为许仙和白娘子之间的一个细节，周龙特意提出过修改意见。许仙还伞给白蛇的时候，她假称得了心病。“许仙是个herbalist (卖草药的)，等于是个二把刀医生。”周龙说，“晓英的剧本初稿中，他想看看白蛇得的什么病，上手就去摸胸。这毕竟还是一个中国传说嘛，即使诊病也不行啊，以前都还挂个帘才号脉。我说你就号脉，别摸胸。”最后定稿的剧本里，许仙诊断白娘子心病的时候，采用的果然是号脉的手段。

林晓英笔下的法海形象也得到了丰富。“他信仰的，他祈祷的，不是上帝，而是爱。如果世界上能找到真的爱，他就可以进入极乐世界。”男低音歌唱家龚冬健出演法海，他1980年代从上海音乐学院毕业，在美国生活十几年以后，最近回到国内定居。他在成都开班授课，培养歌剧人才。法海修炼多年以后，突然听说杭州有一对夫妇以特别恩爱而出名，他自然很感兴趣。他指望着发现真爱，结果却发现一条白蛇。到底是告诉许仙真相，还是瞒住这件事情？法海很困惑。“他其实想让许仙自己做出决定。将毒药交给许仙以后，也是在试验他们的爱情，你到底对你老婆是真爱还是经不起考验？结果许仙没有战胜男人的这种骄傲，他逼问白蛇，最后酿成悲剧。”龚冬健说。

龚冬健对林晓英版《白蛇传》的剧本称赞有加，“中国戏曲比较形象化，比较表面化，这个歌剧里有更多的内心故事，编剧有很多自己的想法。然后又是中国的作曲家，学过深厚的西方传统音乐手法，又有很浓厚的中国文化基础。他写出的音乐你一听吧，很多地方可以感觉到中国的音乐在里头，但又不是。”龚冬健从剧本、音乐，一直说到舞台导演和设计，“这是真正的中美合作。为什么呢？美国人来制作这个戏，美国人来导演这个戏，它完全打破了我们中国对这个戏几千年来程式化的的表现方式。”

美国著名话剧导演、耶鲁大学兼职戏剧教授罗伯特·伍德洛夫掌控舞台，他曾经创作过不少高水平作品，合作者中包括音乐大师菲利浦·格拉斯。周龙和几位主要演员都特别喜欢《白蛇传》的舞台，虽说从中很难发现跟中国文化有关的线索，西湖、断桥更是踪影全无。从项目运作一开始，伍德洛夫就跟剧组约法三章，他不会从形式上包容任何中国传统戏曲的元素，“我从来不做古装剧，我只知道我生活的这个时代。另外，让我真的去掌握另外一个文化根本不可能，会有很多猜测，所以还不不如跟着自己的艺术直觉走，就按照自己对故事的理解去设计舞台。观众的感受和我的原意也许不同，但这正是有趣的地方。”

林晓英、周龙刚开始对设计效果没有十足的把握，等到舞台实际完成的时候，他们非常兴奋，终于欣然接受。但观众的接受程度如何？晓英特意问到我个人的评价，我说“特别喜欢”。伍德洛夫的舞台简洁至抽象，一眼看过去就是几个色彩单纯的板块。我特别注意到灯光设计的精细，整台戏下来，光线的强弱、色彩、照射角度的变化与舞台场景和角色匹配得非常好。

伍德洛夫还起用了视频投影，歌剧中出现过好几次，在序幕和尾声中尤其重要。戏的开头，小青有一大段独白，风格接近京剧的念白。英语中并没有汉字四声的区别，但周龙为每一个单词加上音符，所以小青念起来仍然抑扬顿挫，很有韵味，而且二胡也参与到伴奏中。此时小青的背后，一个巨大的银幕播放着黑白的视频投影，显示从蛇到人的转换过程。我的镜头推得比较靠上，寻像器中蛇化身出来的只是裸露的胸部，惊人的丰满圆润，一点也没有我想象中古代女子的那种秀气。赶紧拉开镜头以后，我发现导演使用的确实是一位白人女子。在无数种版本的《白蛇传》中，用白人女子来再现白蛇青蛇的转换绝对独此一家。

“这种镜头中国的剧场里能不能播放？”晓英问我。歌剧《白蛇传》在波士顿演完三场以后，今年10月将安排去中国，参加北京国际音乐节的开幕演出。我不知道如何准确回答晓英，只说跟政治问题不同，这种镜头在中国新闻检查过程中的命运很难说。祝她好运。如果遇到喜欢唱美国小曲的领导，很可能轻松过关。如果遇到以西柏坡为准绳的领导，很可能被迫删除。如果遇到喜欢背诵屈原的领导，可能性应该介于两者之间。

歌剧结尾的视频用波诡云谲的影像表现世界毁灭，舞台上空还漂浮着一群高中女孩，意境跟“在那镀金的天空中，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相似。歌剧中只有灰色背景下昏暗的天空，但的确营造出飘满死者的感觉。伍德洛夫从未读过诗人北岛的这首《回答》，他考虑的是如何挖掘戏剧冲突的普适意义。舞台的四周悬挂着一组孩子的头像。伍德洛夫解释说，“我们以这些头像作为整个事件的一个框架，孩子的死亡最后完成这个框架。白蛇和法海之间其实是两种不同理念的冲突，她代表着对爱的追求，他则是对真相的追求。冲突最后导致世界的毁灭（apocalypse）。”

30位高中女孩来自波士顿青少年合唱团，她们在《白蛇传》中除了演示世界毁灭以外，还要歌唱四季轮换。《白蛇传》共有四幕，主题为春（倾心）、夏（婚礼）、秋(怀孕)、冬（背叛）。周龙过去曾经将四首中国古诗翻译成英文后写成青少年合唱曲目，他用“春江水暖鸭先知”、“横看成岭侧成峰”、“峨嵋山月半轮秋”、“独钓寒江雪”代表四季，在幕间转换的时候让女孩们表演。整个剧组秋天去中国的经费已经解决，除了这群姑娘。我告诉晓英，如果没有她们的参与，这部歌剧可能会少了一种特殊的柔和感。

其实晓英仍然还在努力争取经费。在两天前欢迎杭州代表团的餐会上，姑娘们全都到场表演并赢得掌声一片。晓英抓住机会说，“这些可爱的姑娘们特别想去中国、去杭州表演，希望她们能够有机会。”她的视线看着杭州来的六位代表。外办副主任应该能听懂英语，他面带微笑，轻轻点着头。他身边那两位税务局领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