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陪爹去打面,就是磨面。有关记忆要追溯到童年,跟着爹到邻村磨房,柴油机拽着机器轰鸣,长长面袋瞬间膨胀,小麦(禾本科、小麦属)在里面完成碎末化过程。我在旁闻着弥漫的面味备觉甜美,白面是奢侈品,对美好生活的梦想大都与白面有关。
现在人们都到面粉厂或商店去买面粉,磨房便少见了。其实土法磨的面不加增白剂、没提取面筋等,才是原味原生态,蒸的馒头乳黄色香味扑鼻,吃起来筋道耐嚼,回味悠长。
我们去的村是柏城镇苑家疃,约十公里,要是我爹骑三轮车去得晃悠半天,二十里路在非机动车人群算是长途。我们经过蒲苇茂密的胶河,水窝诡秘水波荡漾,当年我从高坡跳水,仅有的塑料凉鞋被别的穷孩子顺走,我追讨无果,不敢回家,光脚躲到小姑家避了一宿,第二天照常到初中上学,还被逼指认还有哪些同学违纪下河。
河边绵延堆着看不到边的断壁残垣,那是狂飙突进的棚改工程制造的,轰轰烈烈新农村建设的成果——无数花树掩映的四合院一夜之间变成建筑垃圾。侧目所及破墙上的年画、福字和领袖像,被熏黑的乡愁变成断代史。
到了磨房,是村民的西厢房,十几平米的空间陈设着管道、齿轮、皮带等构成的流水线,电闸一合机器轰鸣,麦粒秒变更小颗粒。首先加工出来的颗粒叫头遍面,最白,口感最好,比例大约占八成,剩下的再磨一遍,出二遍面,如果需要还有三遍,反正越来越糙,最后就是麦粒碎片化外皮叫麸子,色泽深沉如同爹娘的皮肤。这些微粒将用于组合更多形式面食,头遍面是主流,我家孙老师常爱二三遍面,觉得那更有助于健康,而麸子则只能有助于禽畜们的健康。
这些小麦,我娘之前把它们放到净水里,很快用笊篱捞出来,拿白包袱布擦洗,一来吸水,二来去污,擦五六遍,拧不出水了,把麦粒放到阳光下晒,晒干了,就送去打面。这个过程叫“捞麦子”,其实就是洗麦子,从播种、浇灌、施肥、除虫、收割到磨面,皆是体力活加技术活,咀嚼我娘做的馒头常常回溯这个复杂过程。
一百三十多斤小麦,我以为得花几十元磨成面粉,结果才收十八元,平均每斤一毛几,我觉得很不落忍,不让人家找两元零钱,人家坚决找了。
等这个村也拆了,等所有的村都拆了,就再也吃不到这样磨出来的“原面”,只能吃被增删过相关物质的面孔惨白的“白面”。如同棚改后的乡村,已经没有原乡原村,乡愁成为后乡村时代的梦呓。
【植物纪3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