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受制于状态者疗伤——读《十二条》
(2011-05-04 22:5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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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给受制于状态者疗伤
——读《十二条》
冉正万
这是到目前为止,我读到的吴君写得最好的短篇小说。这是一篇经过成熟作家的调教后炉火纯青的作品,捅开了一个作家进入文学圣殿的大门。作者用悲悯的、蚱蜢舟载不动的愁绪化出的文字,如秋风,如秋雨,使人怅惘,让人笑着难过。读到三分之二时,耳边响起在讲经堂听到的大师一再叮嘱的“放下、放下”,是啊,我们是应该放下,并且最终不管你是否愿意,都得放下。可只要明天还会醒来,我们就不得不纠缠于,放下和放弃的界线到底在哪里。这不是《十二条》的主旨,这是我读它时产生的联想。作者略带嘲讽地叙述着小说中的人物,作为读者,我却对她们深表同情。因为她们是我的姐妹,就是我自己,是我们自己。小说闪烁着阴柔的光芒,这光芒照见了我们不便说出的,却时刻背负着的可怜巴巴的进取心。无论是曹丹丹还是江艳萍,她们都有着不屈的生命力,一方面,他们努力地活着,与此同时,却更深程度地希望活出属于自己的价值。这种价值在外人面前是不足道的,甚至是莫名其妙的,更可怕的是,她们希望这种价值既属于自己,又能展现在身体之外。这是人的本能,男人亦如此。只不过,男人混迹于官场、职场、情场,在金钱的漩涡中,不经意间已经被化解。女人不同,她们无处安放,只能自己紧紧抱着搂着。小说中多次写到曹丹丹的烟。这支烟让她释放出部分已经看不到希望的愿望。但她的内心,永远和闪着红光的烟头一样,灼烧着、滚烫着,烧焦烧毁了飞扬的翅膀。也烧毁了仅存的一点点嫉妒。没有嫉妒的女人,不管她年纪大年纪小,都是残花败柳。《十二条》让我重新审视人的嫉妒与虚荣。它们在我的字典里,从贬义词变成了中性词。是描述人处于某种状态的词,这种状态有时能让人获得新生,也能让人万念俱灰。嫉妒与虚荣在很多人那里是一种状态。女性更容易受这种状态左右。享誉世界的波斯苏非大师贾拉尔丁·穆罕默德·穆拉维在他的鸿篇巨著《玛斯纳维》中吟唱道:“受制于状态者,算不得完善/要待进入状态,心里才安然。……受制于状态者,情绪反复无常/时而灰心丧气,时而心情舒畅。”他惊呼:“完人之手,不啻状态的炼金药/挥手能教心生铜锈者神魂颠倒”。可我们都不是完人,我们是普通人。正如作者借电话里的人点明的观点:“谁也不忍心揭穿,毕竟她只有这个了。如果连这个也剥夺了,她基本没什么活路了。”我们熟悉的句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要改写了。她们争了,可社会让她们争到了什么?谁能告诉她们,应该如何争,到哪里去争。那些说得轻巧,举根灯草的说教早就让人厌恶了。每个人心目中都有“十二条”,这是诗意的栖居。在这篇小说中,江艳萍同样有“十二条”,只不过太虚妄,太不现实。曹丹丹的“十二条”都不能实现,江艳萍更不可能实现,因此她的结局更惨。
至于小说本身,作家对结构、语言、情节的调教确实让人欣喜。这种调教,主要体现在作者对加减法的运用。“远远地,曹丹丹见到了那双大手,那是一个种过地的手。尽管她从来不承认,只是说放假的时候,去叔叔家帮过忙。曹丹丹明白,那是一个苦孩子的手,毕竟自己也有一双。”这就是减法。作者用简单的几句话就把曹丹丹和江艳萍出生背景交待清楚了。并且是协调地、沿着小说发展的方向交待出来的。既构成了情节,又暗示了两人不同的性格。虚荣者永远虚荣,自卑者永远自卑。对江艳萍虚荣好胜的表演,则用了加法。但并不是一味地加下去,而是加减乘除四则混和。细细体味这段话吧:“江艳萍披肩下面是一件紧身的旗袍,头发梳成民国时期那种,口红是深色的,甚至连举手投足也是那种范儿。如果在平时,曹丹丹根本不想听她说话,愿意看见她拿足了姿态去表演。她在心里冷笑。她觉是江艳萍没有任何进步。最初的时候,她穿的是纱,而这种纱,人们早用来做窗帘布了。”对江艳萍虚荣表演字面上是在加,其实真正加的是她的辛酸的奋斗史。但她的奋斗史不是作者“写”出来的,而是通过曹丹丹的嫉妒成倍地充满嫉妒地表达出来的。让人可怜,也让人害怕。我们穿着西装出现时,保不准某个人也会像曹丹丹一样对你来一番类似的“冷笑”。江艳萍穿的纱早就成了人们做窗帘的材料,也许作者并不想这样说,但曹丹丹一定会这样想。曹丹丹是真聪明,江艳萍是自作聪明。她们的聪明和自作聪明一样糟糕。
小说的另一个特点,是在浓缩并剔除了大量的材料后实现了小说的内在张力。在诉诸于生命直觉中,同时还能看到作者如何理性地看待生活,把曹丹丹和江艳萍的困境放到社会生活中去追问,而不仅仅限于她们的性格,这就实现了小说大于文本的意图。这是只有成熟作家才会去努力实现的意图。
六七年来,吴君的小说我编发了五六个,差不多一年一个。有中篇,有短篇。初的作。品,更多的是呈现,把她观察到的、了解过的东西诉诸于情节。隐约感到,这些作品中的的关键质料与其说是她观察到的,还不如说是被她抓到的。有着只有女作家才有的敏感。最近两年,她的写作渐渐向生活这个大而无当却又永不停歇的具体的概念深入,并且表现出让人钦佩的坚毅与自信。这些小说不再是对漂亮情节或细节的扩展,而是对整个世相的浓缩,进入了我思故我写的层面。这需要智慧。这也许是一道窄门。但文学之门,从来都是从窄门进入,从生活的宽处打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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