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多多中考结束，答应端午节过来看爷爷奶奶，一家人都很高兴。

她穿着一件cospaly 黑裙装，头上扎了个硕大的黑色蝴蝶结，再配上黑色的长腿袜，1米67的少女从巷子里走出来，熟悉而又陌生的样子让我又惊又喜。

上车，出发，从城市中心到三环外，她难得陪我穿越一个通城。

节假日的总府路照例车水马龙。

我思量着她即将去往的敦煌，于是检索喜马拉雅，想把蒋勋讲敦煌那几段放给她听，未料怎么找都找不到。瞅着这个空档，她果断连上蓝牙，接上了自己的ITACHI，为我放她存储的日语歌曲。

于是我们开启了一段关于音乐欣赏的交流。我默听她的爱恶，念想着这爱恶背后思想的成长，竟觉得那惯常不入耳的日语动漫烦音，有了些仙聆妙乐的意味。

这算爱屋及乌吗？

作为父亲，那一刻，我很幸福。

 

                         2

多多是2000年1月13日出生的。

他们这一年出生的孩子，被人们爱称为世纪宝宝。

预产期是1月3日，那一天，人们还沉浸在跨世纪的狂欢里，我今天所在的单位，正在派记者前往24个时区，采集新千年的第一缕阳光。

以千禧命名的各种物件围绕在人们的身边，连那个计算机病毒也要来凑个热闹。

我相信，她选的这个日子，一定有她和这充满欢乐与爱的世界某种特定的联系。

然而，直到1月13日，她都不肯和我们相见。在妇产科作过检查，医生说，脐带缠住了，得剖腹。

那天下午，在二医院产房门外，我抱住了等了许久的她。

那天晚上，我在逼仄的阳台改造的书房里，写下了迎接和爱她的第一篇诗章，只是，这首诗我已背不完全，而那页爱心手稿，在经历几次搬家后，再难重新翻出了。

那天深夜，我在产房里手忙脚乱、毛焦火辣地开始做一个实习父亲。

一个月后，在满月酒席上，多多从百元大钞、玩具、文具、工具中抽出了一只画笔。

作为父亲，那一刻，我很骄傲。

                      3

两层的cospaly 黑裙装捂着，让多多不堪其热，她连称被妈妈坑了。

我叫她脱下外层，只穿衬底的那件裙子，并为妈妈打圆场：早上出门不是在下雨吗，她也是让你有备无患吧。

脱下外层，她却歪在罗汉床上，央我同意让她睡会儿回笼觉，原因是昨夜给老师画画误了睡眠。

我知道她在计划为老师们一人画一幅画，作为答谢师恩的礼物。一幅画，大约要耗上她一天的时间，离24日的毕业典礼已经没几天了，她得赶在这天之前把几幅画画完。

心中有爱，但她的表达方式通常是含蓄而怯怯的，就像考完那天的同乐晚会上，每逢合影，她总是躲在一边，甚至，干脆不参与。她只是在几个席桌之间，找那几个和她想好的女同学絮叨八卦。

她说：真不想毕业啊，刚跟他们熟了，就得分开。

我安慰她：毕业又不是永远不见，说不定又考在一个高中呢。

“这样的概率很小吧？”

“总还是有可能的，汪文涵不是从小学跟你到了初中吗？”

15、6岁，爱重情深，含蓄委婉，别离苦味中知道不舍又不能不舍，谁的青春没有这样的一段。

作为父亲，那一刻，我很心酸。

 

4

多多快两岁了。

我却得离开成都，去到并不喜欢的深圳。

都记不起来走的那一天有没有吻她。

一年，   成都和深圳之间，我们依赖妈妈的信，传递我的父爱，和她给我的惊喜。

有多少回红眼航班，回到家，只看到她熟睡的眼睑。从深圳带回来的漂亮的花裙，没有一回是我亲自为她穿上的。

等我从深圳回来，多多已经三岁了。

她的头发，从小辫子变成小丸子，很快，她被赶进了幼儿园。我没玩够，她也没玩够，父爱缺席的这些年，以后拿什么都没法补上了。

可是，我却继续缺席着。

早上，她上幼儿园，在门口和我说拜拜，我睡眼惺忪地应付；晚上，我发完稿子回到家，她已然安然入睡。

不确定的采访，让周末两天的亲子活动时断时续。那辆专为她买的紫红色“呦呦”（多多对奥托车的爱称，取电子门锁开门时“呦呦”两声的声义）上，多少回空落了爸爸的位置。不知道那时的多多，会不会在心里想：爸爸为什么会那么忙？

作为父亲，那一刻，我很惭愧。

                  5

趁多多午睡的间隙，我把买来的玻璃海棠移栽到花盆里，又把那一碗刚盛开的香莲放到石缸子中。

买花的时候，我其实是想她和我一起栽的，这个回笼觉来得很不是时候。

午睡起来，奶奶问多多中午吃什么。

多多说随便吧。

我知道奶奶其实备了一些她喜欢吃的菜，但中午时间短促，哪里来得及弄好一桌菜，干脆中午简单吃面，晚上再吃端午大餐。

于是告诉多多：爸爸给你做你喜欢吃的煎蛋面吧。

多多欣诺。

爷爷拿出关于中考的剪报让多多看，于是我们不咸不淡地谈一些升学的问题。我要装着不刻意，因为这个问题在考前是禁区，考后，也不见得完全解禁，我得试探着一步一步来。

残酷的青春期还没有过去，她没来由的烦躁会让每一次对话都以不愉快收场。最近两年来，我慢慢习惯了在她的火气下小心翼翼和隐忍默默。

果然，爷爷在问到她预计能得多少分时，她极不耐烦地说：我不晓得，我又没有对答案。

我赶紧解围，对于今天这个共聚天伦的节日，这样的气氛是多么地不合时宜啊。

但是，爷爷有错吗？多多有错吗？

作为父亲，那一刻，我很纠结。

                   6

如果我知道搬家之后不久就要和多多分开，我情愿一辈子在那个小房子里住下去。

步行两个街区，多多第一次自己去小学上课的时候，我们在阳台上目送她，直到楼宇遮住了她的身影，那是搬入新家后最安静和最幸福的时光。

一年级开始，她渐渐听到也看到我们开始小心翼翼、后来不管不顾的争吵甚至摔物，深夜和妈妈相拥而眠的时候，也许也偶有一两次午夜梦回的惊悸吧？

我们甚至都没有和她有过一次像样的商量，就武断而草率地决定了她未来的生活。

那天，她是坐着妈妈租来的三轮车离开新家的，我在一个人的大房子里，想起曾经给过两个女人的承诺，泪下滂沱。

作为父亲，那一刻，我很糊涂。

                   7

我在茶桌前，为多多泡一壶滇红。

但是，她和妈妈一样，喜欢咖啡，不喜欢茶，我的着意培养和熏陶，其实没有用。

我提议，我们一起来学习一篇不长的古文，帮助她提高古文的阅读理解能力，但是她怏怏的提不起兴趣。

我又说，那我们一起在画案上写字画画吧。

她说：我颜料和笔都没带呢。

我忽然陷入了第一次怀抱她时的手脚无措，不知道接下来如何和她一起相处这个云淡风轻的节日午后。

断了多少年的日常生活，需要日常生活来接续，一时间的应景，怕是很难让她安心的。

多多说：爸爸，我想回家了。

我其实并不意外。但我说了要她留下来晚饭的理由：你看啊，你和二姐姐有好久没见面了，她下班就回来；奶奶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都留在晚上，你走了可就没人吃了。还有还有：明天就是父亲节……

“哦，明天是父亲节哈。”多多还是百无聊赖的样子，“那现在怎么办？”

“看张碟子如何，《星级穿越》。”

“好吧。”

看到15分钟，库伯就要离开墨菲去到外太空前，多多还是说想回家了。

我沉默了15秒，答应她，“好吧”。

作为父亲，那一刻，我很无奈。

 

                   8

我一个人迷迷癫癫了几年，很想回家，想把缺席了的那些时间和爱补回来。我有时候问问自己，我究竟为多多想了多少？

我们计划为多多安一个更稳定的家，于是四处看房子。

我不知道，这个家，对多多而言，其实不是外表华丽的建筑，而是内里踏实安全的爱。

我以为我回家了，这个家就完整了。其实心在游荡，对多多的爱，也在游荡。

再度离开多多后不久，她生了一场持续经年的病，病到一度严重贫血，病到无法正常上学。

尽管鞍前马后地照顾经佑，但我还是无法原谅自己，我相信，多多这场病，多半是因我而起。

我只在QQ空间看过她对我们分开后的宣泄。读到那些文字，我心如刀割。

再度离开她的那个夜晚，多多或许已经不再难受了，内心里，她一定还有对我的恨，这恨，刻骨铭心。

作为父亲，那一刻，我很混账。

 

                    9

奶奶往多多怀里塞钱，多多边躲边说不要。

奶奶欠着一桌子的菜，多多收下了她才心安。

送多多下楼，奶奶看多多上了车，别过头去悄悄抹眼泪。

我一面为自己的安排不妥失悔，一面也为中午让多多在楼上吃饭而和爷爷奶奶没有同桌而感到内疚。

端午节呢，孙女过来，一碗面就走，奶奶的歉疚会在心里压很多年了。

可是她着急回去给老师画画呢。孝道到了就行，她对老师的恩情，我们得成全。奶奶，你慢慢理解吧！

只是，我央多多合一个大头照，她还是不肯答应。我翻开我的手机相册，居然没有一张和她的合照，明天，何以纪念我的父亲节？

回家路上，我心里也很难受，于是沉默。多多却欢快地提醒我，待会记得去太古里的OLE超市为妈妈买她喜欢的那款饮料。

我转移话题，对她说，多多，你看，那棵行道树好大好茂盛，枝桠都到了六层房子。

多多回我一个呵呵，她的心已经飞到了和妈妈的世界。

转头在美术用品店碰到干女儿和她妈妈。几年不见，当年的小丫头已经少女模样了。一个小升初，一个初升高，她和多多姐姐也少了那时的亲密无间，而多了些少女的矜持和含蓄。她和多多的那么多相同，就是都在命定的轨迹里，经历那些命定的人生大考和小考。而她们最大的不同，是一个父亲一直在场，一个父亲经常缺席。

和干女儿母女分开，我有一些惶恐。我惶恐我干爹身份的了无付出，更惶恐我父亲身份的转正无能。在这场维系一生的父爱的器局里，我可能永远是一个转正无期的实习生。

作为父亲，那一刻，我很绝望。

              10

多多一直没给我看她的作文和日记。

曾经向我开放过的QQ空间，后来永远关闭了。

因为初中毕业做同学纪念册，我得以看到她的三篇作文。

一篇写她小时候学游泳，身边总有一个人在陪着。

她在作文中写道：回忆中，还是孩子的我在水中前行，眼中总会在一片蓝的荡漾里隐隐闪现一个人影，站在游泳池外，看着水池里的我。

这个人不是爸爸，是外公（她喊爷爷）：多年之后，我不再训练游泳，只是偶尔去泳池里放松一下。而每当进入那一片蔚蓝之中，就会再次回想起游泳镜外的某个地方，站着我的爷爷，看着我双手随水摆动，双脚打出忽大忽小的水花，一言不发，静静守候我的成长。

读到这篇作文时间，我想：作为父亲，那些她游泳的日子，我都去哪里了？

一篇写那棵家门后被突然谋杀了的大榕树。她在作文中写道：没有生命会长存，就像我的大榕树，但我会永远记得她，记得这棵一棵陪我度过多少个春夏秋冬的大榕树。

读到这篇作文时间，我想：作为父亲，那些她一个人找大榕树诉说的日子里，我都去哪里了？

还有一篇写她感知的盾与剑。她在作文中写道：或许每个人降生之时，上帝都会赐予他们两件足以让他们幸福一辈子的宝具，一面盾与一把剑。而我的双眼——我的盾，用于知晓这世界一切色彩，我的双手——我的剑，用于描绘这世界一切色彩。

读到这篇作文时，我想：作为父亲，让她幸福一辈子的宝具，除了她所说的盾与剑，不是应该还有父爱吗？

原来，父亲节存在的意义，就是在某年父亲节的这一天，让作为父亲的我们明白，我们足以让孩子们幸福一辈子的宝具，除了孩子们自己的盾与剑外，还有父爱的永远在场。

那面盾，是让他们通向未知世界的护身，那把剑，是他们拓展未来世界的先锋，而不缺席的父爱，是他们得以持盾舞剑勇敢前行的动力和保障。

我们做不到永不缺席，但起码，只要他们需要，就应该到场。

作为父亲，这一刻，我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