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克思”

深深的怀念（之一）

    童年里，伴随我成长的第一位“老朋友”姓裴，是县革委的常委、宣传部长，据说有一定的马列理论水平，人送外号“裴克思”。他没有儿子，有三个女儿，总有心收养我作儿子。我家中弟兄三人，儿子多，但父母一直不答应。我只知道他对我好，当不当他的儿子，我没考虑过。父亲没有文化，从我出生到我为父亲送终，父亲没教我认一个字，没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没说过一句让我好好学习的话。我的启蒙教育就是这位“裴克思”。至今记得他给我讲的故事：从前，有个穷人，总做好事善事。一天，穷人拾到一只母鸡，这是一只宝鸡，知道穷人穷，下蛋改成下金子。大地主得知后千方百计把宝鸡抢到手，可这只鸡只拉稀屎不拉金子。大地主气急败坏地杀了宝鸡。这个故事表达穷人想改变贫困的强烈愿望，反映了地主的不仁不义。他还教我画房子。四十多年过去了，我依然清晰地记得怎么画。

    他每天上班很忙，难得回来一次。一回来，他就找我，我就找他，经常爬在他怀里听他讲故事。他去长城脚下的一个镇工作了一段时间，可想坏我了。回来后，他找人给我做了一个“冰猴儿”。拿着鞭子在院子里玩，小朋友羡慕得很。他还从那个小镇买回来一种梨。梨甜水分大，一口就能吃到核，至今还记得甜甜的味道。长大成人了，再也没见过这种梨，但我却知道这梨来得不容易:“裴克思”蹲点这个镇开展深挖国民党运动，据说挖死了人。拨乱反正中，他被免职，调到一个产葡萄县作学校领导去了，可能是心情不好，不该死的年龄过早死了。深挖运动那么忙，都死人了，他还想着给我买梨，给我做“冰猴儿”，我深知我在他心目中的位置。知道深挖运动，是我九十年代末研究党史后才了解。他挖没挖死过人我没见过他的档案，没向组织上问过这件事，如果他有错，应是历史的错，是组织的错，不应是个人的错。错与对，不是我的责任，但我没能参加他的葬礼，这是我不可饶恕的错；这么些年，没能到他的坟上祭拜，这是我一错再错的错。清明已过，整理这篇拙作，我仿佛回到当年，偎依在他的胸前，找到一种父亲的慈爱；我依然清晰记得他的容貌：宽宽的前额，一双智慧的眼睛，一张欧洲人的脸庞。我仿佛又听到他那熟悉的声音，昌黎海边那种独特的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