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呆和傻姑的黄昏

夏天的黄昏来得晚，但是天已经凉了。街上都是人，各自站在自家的门口，远远地寒暄着，声音就飘来飘去，像气球一样，中间往往有人友好地托起，才慢慢地送了过去。然而，不久，人就开始往中间聚，像要凑过来看什么热闹，于是声音越发噪杂了。
“抓紧，抓紧！抓住翅膀！”人群中有人气极败坏地喊，但是他的声音被压着，好不容易才挤了出来。
“我抓紧了呀，你这鸡！别乱扑腾！”人群中又有一个女人既委屈又气恼的声音。
围在外围看热闹的人都笑了。有人打趣道：“春枝，你就不会说再扑腾晚上不让你回家睡觉？”
人群又哄笑起来，春枝从人群中直起身来，循着声音说：“成叔，说起来你还是俺叔哩，看说的啥话？你家的鸡俺婶都不让他回家睡觉？”
大家又笑起来。成叔正要回应，突然一阵鸡叫，人群一阵慌乱，春枝的头又埋下去了，大家凑过头去，就看到一只鸡从人腿中钻了出来，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已经跑远了，迅速融到了黑幕里。
大家这才发现天已经有点黑了。但是，不远处，还有人抬着鸡筐往这边走。
“这……，这……”春枝发着呆，一边看着兽医阿昆，一边作出要追的样子。
“算了，跑了就跑了吧。”阿昆说。说着直起了腰。旁边有人递过来烟，接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上。舒舒服服吸了一口。
春枝仍在懊丧，说就剩这一只没打了，那咋弄呢？这该死的鸡！“明天晚上吧，明天晚上我再过来打。”阿昆说。春枝的脸上终于又活泛过来了，招呼着给阿昆搬凳子。
“打了多少家了？”有人跟阿昆寒暄。
“差不多了，就剩你们这边几条街了。”阿昆说。
“阿昆，不是听说你闺女明天要出门吗？”成叔也端了碗汤过来凑热闹，“咋今天还在这儿忙活？”他蹲在不远处的一堆石头上，远远地举着碗给阿昆让了让，阿昆谢绝了，就自己大口大口喝起来。
听说阿昆女儿明天要出门，大家都关心地问询起来，阿昆摇了摇头，一脸的沮丧，说：“咳，胡乱打发了。”说完又唉声叹气了半天，起来仍旧借着点点光明给鸡打防疫针。
大家不好再问，有人拿来手电，替阿昆照着。鸡在手电的照耀下，一脸惊恐，翅膀被倒背着，像个反绑的人，身子难受地趔趄着，腿也被抓牢了，试着弹腾了几下，没弹腾起来。针打下去的时候，鸡呻吟了几声，并没有大叫，大家看针管里的药水都推进去了，才放手，鸡跳到地上，反倒不慌不忙了，站了片刻，梳理了一下羽毛，才慢慢跑远了。
才刚又打几只，突然远处有人喊阿昆伯。大家的头都往一个方向凑，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黑暗里一颠一颠，走近了，阿昆看明白是自己街上的小孬，就问啥事。小孬气喘吁吁地说：“俺母让我喊你哩，你赶紧回去吧。”
“啥事这么急？”大家都问。
“说是……”小孬有点吞吞吐吐，“说是俺傻姑姐又和那个二呆……”
话没说完，阿昆就蹭地窜出去了。话也不说，就往外走。大家都惊疑着，但是仿佛又都明白了，大家想招呼声又不知道该怎么张口，于是就看着他走了。只有正在打针的那家手里仍攥着鸡，看他走远了，才回过神说：“这鸡——”但是话刚出口，就又咽回去了。
看阿昆走远。街上又热闹起来了，小孬也正要走，有人问他，刚才到底是啥事。小孬面红耳赤不想说，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吭哧了半天，还是说出来了，只说是听说，没有看到，就是有人又看到阿昆的女儿傻姑和陈瓜家的二呆在一起。
“呵，这俩傻子，还挺会乐活嘛。”听完，有人说。大家都笑。有人开始讲起他亲眼看到过的事实，说就在队上的破窑里，他去割草，亲眼看到他们两个睡在一块。
“真的？”仍旧有人不信。
“可不是真的？看到我进去了也不走，我训斥了他们两句，那个傻瓜二呆还冲我乱叫呢！”
大家又笑起来了。
有人问：“你说傻子真的懂得那事？”
有人说谁不懂，连猪都懂呢，更别说人了。有人不服气，认为毕竟是傻子。
两帮人相持不下，就有女人听着听着突然叹了口气，说：“你说阿昆那么精那么能，咋会生个傻闺女？”
有人接了话茬说：“陈瓜不精？他们队就数他精呢，人家都说他是精过头了，才生下一窝傻子。”
“老大倒还聪明点，见了面还知道打个招呼。”
“还应该数那个老三，可惜，就那一个精儿子，还被车撞死了。”
这说的都是陈瓜，但是陈瓜是因为近亲结婚，这大家都知道。那阿昆呢？大家都想不明白。
“难怪这么急着把女儿打发出门，”又有人说，“再不出门，早晚出事。听说找那家是个瘸子。”
“瘸子吗？听说是羊羔疯——”
“唉，苦啊——”又有人叹了口气。天色是完全黑下来了，大家都已经把碗里的饭喝光了，开始准备着回家。院子里的鸡也都自己跳到了树上，那个打了一半的人也早把鸡又重新抬回去了。但是突然就看到一个人影从一边跑了过来，跑得很急，脚底板砸在地上，咚咚直响。
站起来的人就又站住了，纷纷往声音的方向看。
声音到了面前轻了下来，人影开始走。身子有点趔趔趄趄。暗地里看不清脸。
“二呆？”有人试探着叫了一句。
人影停顿了一下，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真是二呆。”那个人又说，“二呆，你跑啥哩？谁追你了？”
大家听说是二呆心一下子都放了下来。
“逑，我还以为是谁呢。”成叔的声音。
二呆不说话，只管往前面走。
“是不是阿昆追着打你了？”那个人又说。
二呆还是不说话。
“你给我说，你是不是又跟阿昆家的傻姑在一块睡觉了，说了，我给你根烟抽。”
二呆突然停住了。
“是不是？”那个声音嘻笑着。
“啊，啊。”二呆发着不清楚的声音，像是在承认。
“手缩回去！”那个声音突然说，“滚你妈的蛋吧，还真想要烟抽呀，找你老丈人阿昆要去吧。呵呵。”
二呆嘴里依然发着呜呜拉拉的声音，仿佛生气了，纠缠了一会儿，被那个人一吓跑掉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呜呜拉拉地骂着。
“真是个傻瓜。”那人听着二呆的脚步声远了，嘻笑着。
“真是个傻瓜。”大家也都感叹着，关上门准备回家睡觉了。

第二天晚上阿昆并没有如约来到街上。春枝仿佛也早忘了这件事。然而第三天晚上天色刚灰下来，街上就又热闹起来了。春枝听到人声，急忙开门走了出来，看到的确是阿昆，就又急忙返回去找那只芦花鸡，鸡还没有上树，在院子里四处溜达。春枝慢慢靠近芦花鸡，但是还没有走近，芦花鸡就察觉出了危险，咯咯咯地跑开了。
那个打了一半的人又把鸡抬过来了。大家继续围着阿昆看。
“昨夜喝酒喝醉了吧？”有人打趣阿昆。
“呵呵”阿昆只是笑。
“哪里的？”
“孙湾。”
“不近呀。”大家说。
阿昆继续笑笑，不说话。鸡在他的手里拼命挣扎，好不容易针头插进去了，一扑腾，手没抓紧，针头就弯了。阿昆赶忙抽了出来，那只鸡就抽空溜掉了。
“日他娘这鸡！”那个没抓紧的妇女跺着脚骂。
阿昆也骂，不过骂的不是鸡，是针头，说：“日他娘这针头，咋这么软！”骂着换过一个针头，继续打。
天色一点点变暗。大家仍旧在一边看，一边看一边发表着评论，却决口不再提阿昆女儿的事。有婆娘出门叫着回去喝汤了，开始纷纷往家走，然而不久，又纷纷端着碗出来了。
“阿昆，先喝碗汤？”大家都让。
“不啦。”阿昆一遍又一遍辞让。
大家就不再推让，每人找了片地方蹲下来，一边喝汤一边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慢慢地大家就都看不见了。只听到声音，每个人都像个墨疙瘩，矗立在那里。阿昆那里有灯光，照着阿昆和鸡。突然地，远处又有脚步声，大家都停了话，侧过头去看。
“阿昆哥，”这次是一个妇女，“不得了了，你家傻姑出事了。”
“啥事？”阿昆蹭地一下就站起来了，手里的鸡脱开了手，跑了。
“我嫂子让我来喊你，说家里来人了，孙湾的……”
“咋着？”阿昆很着急。
“听说是找不到傻姑了……”
后面的话阿昆没有听，听了个头他就开始往回走，那个妇女大跑小跑在后面跟着。一会儿，就看不到人了。
街上静了下来。鸡也仿佛不叫了，很安静地卧在笼里。主人犹豫着，是不是把它抬回家去。
“咋回事？”黑暗中有人问。
“听那话的意思是，”黑暗中有人接茬，“那个傻闺女从她婆家跑了……”
“跑了？那能跑到哪里去？孙湾离咱这儿这么远。”
“谁知道，这种人，一跑可就难找了，别被人家骗了，我看电视，电视上可多这样的例子。”
大家又唏嘘起来，因为没有了热闹的对象。大家仿佛有点失去了兴致，随便又聊了一会儿，就准备回家。突然远处传来一片叫声，一阵手电灯乱颤，大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站在门口看。过了一会儿，手电光到了眼前。大家听出里面有阿昆的声音。
“阿昆，找到了没有？”大家问。
“还没有。”阿昆说。
说着，人影就过去了。远处又是一阵手电筒光乱颤。大家奇怪着，但是猜了半天也猜不出来。一直往手电筒的方向看，然而灯光早不见了，等了半天，也没有再出现。
大家有点不死心，就站在自家门口不动，也不说话，像一根根黑漆漆的柱子。过了一会儿，果然又听到一阵叫喊声，又是一片手电筒的灯光乱颤，大家远远地看去，但是什么也没看清楚，灯光就又过去了。
过了很久，突然黑暗中有排脚步声越来越近，走近了，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
“还都没睡呢？”黑影问。
“没有，你这是去哪儿呀？”大家回答。同时也就听出是谁了。
“吃完饭没事，瞎转转。”黑影说。说着向人凑了过来。嘿嘿笑了两声，突然问：“看到刚才阿昆过去了吧？”
大家说：“看到了。咋回事？”
“咋回事？”那人哼了一声，笑道：“你说这傻子也是的，你说他傻吧，有些方面他精得还挺透气呢。”
“你说的是陈瓜家的二呆吧？”大家问。
“不是他是谁？”那人说，“昨天阿昆家的傻闺女不是出门了吗？谁知道这家伙竟然偷偷跟着去了，趁人家不注意，把那傻闺女又领回来了，这不，人家婆家人一看，找不到人了，就又找来了。一开始还没想到会是他，结果有人说在南地窑里见到他们两个了，阿昆还不相信，说这么远，咋可能？结果去一找，还真找到了。”
“是吗？”大家惊奇道。
“可不是？”那人说，“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阿昆把那小子都捆起来了……”
“陈瓜呢？”有人插话。
“陈瓜哪里还有脸出来，自己傻儿子勾引人家傻闺女……”
“真是的。”
“最可笑的是，捆那个傻小子的时候，阿昆那个傻闺女还又哭又闹不让捆呢，最后还咬了阿昆一口……”
“真是傻！”有人叹息道。
远处又有了声音。说话的人不说了，跟着大家一起往远处看，远处又是一阵灯光乱颤，就又安静了下来。
知道了结果，大家都开始回家看电视睡觉了。街上顿时又安静了，不知什么时候，突然谁家的狗叫了起来，于是整个村子的狗都叫了起来，这个晚上正好是阴历十五，月亮很圆，狗一叫，就把月亮叫颤了。
2007年1月10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