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爱

　　　　　　　　　文／李轶男

　　11天里，我打了两次电话给他，都无法接通。有一次是在出租车上，司机从车前镜里看我，说：“这个时候，你一定是出去玩吧！”我问为什么，他没有说。他肯定以为看透了我，我就是那种喜欢灯红酒绿的女人。

　　风从玻璃外面挤进来带了声音，好像我的焦急。我是被一层玻璃挡住而拼命往里挤的那个人，因受伤而哭了。我想，这一次他就真的消失了，连同我的那点儿善良和敬爱，一起没了。没有了对他的守望，我也就成了灯红酒绿的女人。

　　在咖啡间，我被人问：“爱过一个人吗？那种炽烈的，忘我的，不想回报的。”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因为我想到了他。我告诉他们：“只有一个人，我总是希望他快点儿老去，不中用了，我希望到时候他能记起来我，让我到他的身边去。”

　　是的，是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的，我们相识4年，曾有过短暂的交错，恋情的始末因距离而淡化。每一年有一次见他的机会，偶尔喝茶聊天，偶尔上床，剩下的360天各谋其生，不过问彼此。

　　我是爱他的，连同他的霸道骄横和坏身体一起爱了。他也曾是喜欢过我的吧，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我和所有女人一样重视节日、希望被问候、纠缠结婚。他在认识我30天后说你不应该是这样的女人啊，在认识我100天后说我怎么越来越不了解你。在认识我110天的时候在外人面前指责我，让我闭嘴。我闭嘴了，晚上我要求他做爱，死缠烂打的，却又不老实地配合他。他很快就败下阵来，我知道演绎激情是他的弱项。他责问我为什么不听话，我什么都不肯说，对着黑洞洞的墙壁冷笑。

　　爱需要棋逢对手，做爱也一样。110天，他一直觉得我是懂得他且有技巧的女人，但他不知道，我的懂得和技巧无非是像个木头人一样听之任之，我以为这可以换得些现实的怜爱，可惜我错了。所以，我以无声的激情报复这个男人。没有谁比我更清楚，这是他已经失去的。

　　爱一个人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儿啊？我们竟然没有因为心理粗暴的较量而疏远。他是一个骄傲的人，喜欢美好的一切，包括女人。有那么几年，我拼命地修整自己，用超负荷的工作去换取优雅和完好。再见他的时候看他眼里的惊喜和波澜，一点点地涨了起来，又高兴又酸涩。我不再要求他什么，像朋友似的在他身边游离，不走开也不靠近。在我心里也有一个秘密，我知道他已经老了，现实势利的孩子对他没有兴趣，而且他也并没有自己想像的勇猛。我想总有一天他会颓败下去，并认识到自己的老，我是最后一个不嫌弃他的女人，不算老也不算丑，我要嚣艳地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老朽，看着他最终离开。

　　我信任自己，可以如此地爱一个人，可以爱啊爱啊永不放手。因为心里有爱，所以我是清澈明亮的，在现实中挥霍情感，然后把真正的爱安放，它们那么寂寞地睡着。

　　我从不苛刻自己，有愿意付出很多的男朋友。从没有向他们说：我爱你。那句话像已售出的货物一样被撕去了标签，也许我可以跟其中的一个结婚，但首先我要有脱身的可能，只要他召唤我就到他的身边去，不能受到现实的干扰。

　　可是现在，他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这时候我才明白，我与他的牵系是那么脆弱。这些年，使我们没有丢掉彼此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寂寞。这世上，能够获知内心的人毕竟不多，但不是每个走进我心里的人都能令我幸福或痛苦，他不是一颗糖，也不是一滴眼泪。他是我的隐爱。

　　有多少次想放下，就有多少次放不下。在许多人认定我是个能勾引男人的女人时，我的钩已经被一只鱼吃进了肚子。而这只鱼，也是会疼的，有一只鱼钩卡在喉咙里是不会舒服的。所以，他还是消失了。

　　我也许可以高高兴兴地玩一次了，跟一个男人发生自由的爱情。当我想着这个的时候，他的电话奇迹般的通了，他说他在偏僻的藏区，要过很久才会回到大城市去。我没有问为什么，跟谁在一起，我为他找到了很好的理由。听他答：“对，对，就是为此事。”我说要注意身体，和从前一样，他喜欢这句话，并愿意向我撒谎。

　　有一刻我想：这一次也许他真找到了美丽又爱他的女子。这个女子真的很伟大啊，和我一样伟大。不管怎样，他愿意为我隐瞒一个女子的存在，这也是爱吧，谁知道呢？

　　有多少次放下，就有多少次放不下。而放不下又总比放下多一次。我就随了它吧！有时候，爱情就是一个秘密，能够说出的爱都还不够。谁不是缩在现实的情谊里，心藏大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