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感到愧疚于母亲的几件事

（ 2001/11/25）

我记事很早，大约两三岁的样子。

我1961年出生，那时候困难，苏联和我们掰了，撤走了专家，国家的好东西大多还了苏联的债；加上老天这孙子连续捣了三年乱，制造了火上浇油的“三年灾荒”。妈说，那时候，菜地不爱长菜，田里不爱长粮食，鸡也就不爱下蛋，想吃什么都没有。

然而，在那样的艰苦条件下，我竟然吃母乳到周岁，我在喝母亲的血。

我一生下来，就不懂得心疼人。

可妈妈却总说：“那时候苦了你了……”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对不住母亲，是最让我感到愧疚的。我生不逢时，这么困难，我还来添乱。

我上学之前一直跟着爷爷奶奶在乡下。那时候，爸爸妈妈忙，回老家也是蜻蜓点水，住一晚上就走。我和爷爷奶奶特亲，渐渐的和父母生疏了。记得上学以后都好几年极了，我还不习惯叫爸爸、妈妈。

在乡下时，遇上父母回来，我总是怯生生的。他们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一些吃的东西。有一种夹心饼干的味道我至今还记得。妈妈平时见不到孩子，好不容易见到一回，总想和我亲热亲热，可我总是千方百计躲着，拽着奶奶的衣服不撒手。

记得有一次妈妈问我为什么不理他们，我小声答道：“我跟你们不熟……”

这是我又一个愧疚于母亲的话题。

不到八岁，我到父母身边上小学。那时候，母亲三班倒，经常上夜班。白天要休息。妈妈睡觉很轻，不能有声音。

有一次，我在水缸里取水，把水缸盖子上放着的一个西葫芦碰掉了，西葫芦滚下来，砸在扣着的铁皮水桶上，发出“咣当”声响，妈被吵醒了，再也没睡着。

妈妈上夜班，如果赶上我没课，我便在外面看着，有人大声说话或者小孩子玩闹，我就去阻止：“我妈上夜班睡觉呢，你们小声点！”结果，总是我的声音吵醒妈妈。

这也是我一个愧疚于母亲的话题。

六十年代末，我所在的京西矿区，蔬菜供应也不充足，买菜是个困难事儿。那时候菜倒是便宜（现在看来），三分五分一斤。

记得有一次，妈妈让我买点菜，我早早的就去了菜站，可到我买的时候，茄子扁豆番茄都没有了，只剩下小葱。我等了好久了，小葱也买点吧。于是我就买了五毛钱的小葱。好一大捆。

妈妈回来后，看到那么多小葱，花了五毛钱，心疼得要命。那时候，五毛钱也是一笔财富啊。我看到妈妈一面摘葱，一面无声的流泪，发愁小葱太多吃不完？心疼那五毛钱？还是葱辣的流泪？我不知道。

这件事在我心中扎下了根，我一直觉得很愧疚。

还有一次，妈妈买了一大堆处理的窝笋，她费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把那些窝笋削去皮，再切成薄片，洗干净，泡在一只生铁锅里。我不知道，以为那锅放在那儿，是没来得及倒掉的脏水，于是我就端出去全给倒掉了。妈妈一个晚上的时间和功夫白搭了。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好愧疚。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上学以后，平时卖点零七八碎的东西就是我的事了。有一次，我听说商店来了豆腐粉（妈妈用它做豆腐或蒸窝头时放一点，好吃。那时很难买），我就想买一袋。那时买粮食和粮食加工品，都要粮票。我从家里拿了20斤面额的一张粮票去买一斤装的一袋豆腐粉，没等找零就回了家，妈妈发现后再去找，人家不承认了。

妈妈为此难过了很久。要知道，粮票在当时非常金贵的。这也成了我的愧疚。

我十二三岁就开始学着做饭了，开始的时候是先做主食，妈回来做菜。我上了四年级以后，我就可以操作全家的饭菜了。那时候粗粮细粮搭着吃，蒸一屉馒头，要蒸一屉窝头。有一次，我蒸了两屉菜窝头，没有蒸馒头。妈回来一看就埋怨我：“你碴猪食啊？”

是啊，爸妈上了一天班了，都是不轻松的体力劳动（他们多年下放劳动），回来吃窝头难以下咽，我当时难过极了。

妈当时无奈的表情深深地定格在我记忆中，成为我永远的愧疚。

如今，生活好了，妈妈也年纪大了，多种疾病忌口多多，能不愧疚？

这些看起来一些极小的事情，可是，有了那个年代的特定环境背景，在我心中总显得不平凡，永远的愧疚，永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