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在秦可卿浩浩荡荡盛大辉煌的出殡仪式上,一个重要的非重要人物出场了——北静王。说他非重要,是因为在整本小说里他正面出场的次数很少,多数只是顺带提及;说他重要,是因为在贾府出现大变故的时候,是他挺身涉险护住了贾府,更在贾宝玉个人情感之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地位。
宁国府重孙媳妇秦可卿死了,此时贾府正处于极盛之时,与之交好乃至与之不相交的王公大臣都前来吊唁。出殡这天自然更隆重,北静王也在吊唁之列。简单的仪式之后,北静王单刀直入地提出要见一见闻名遐迩的含玉而生的贾宝玉。贾政自然赶紧叫宝玉前来,二人相见,北静王青目有加,对贾政说:“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未可量也。”并提出要宝玉闲来可常到王府走动。
“雏凤清于老凤声”,这是红楼梦中的第二首直引诗。出自晚唐诗人李商隐之手。唐大中五年秋,李商隐离长安赴梓州入东川节度使柳仲郢幕府。在送别宴会上,年方十岁的韩偓即席赋诗一首,技惊四座。五年后,李商隐重返长安,再翻看当年韩偓题诗,历历往事近在眼前,不由写下了著名的《韩冬郎既席为诗相送因成二绝》。“雏凤清于老凤声”便是其一:
十岁裁诗走马成,冷灰残烛动离情。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剑栈风樯各苦辛,别时冰雪到时春。
为凭何逊休联句,瘦尽东阳姓沈人。
诗中是对十岁韩偓的诗才的赏赞,也有自己与韩瞻各奔前程“各苦辛”的酸楚。颈联是李商隐的千古名句之一,诗句中的“桐花”、“丹山”、“雏凤”、“老凤”其实都指向了“凤凰”,指向了十岁韩偓的才华,当然也有对老朋友韩瞻这个“老凤”的附带欣赏。北静王用李商隐这句诗也有附带盛赞贾政之意,虽然他说“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的客气话,但是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但其对贾宝玉的欣赏也是发自内心的,初次相见既已皇帝相赠的鹡鸰珠串为礼,并力邀宝玉多到府上走动。
值得注意的是,在红楼梦中,贾宝玉虽然其精神的某些方面被作者肯定,但其整体形象,尤其是在贾府人和当时人眼中,贾宝玉依然是《西江月》中混世魔王的纨绔子弟形象,非正面意味比较浓。小说里除了林黛玉对他一百二十个顺眼外,其他包括贾母在内都是有条件的,如果有更好地儿孙在,恐怕贾宝玉的如宝似玉的位置就不在了。而北静王的这句“雏凤清于老凤声”则是发自内心的对贾宝玉的欣赏和期许,作者借北静王之口说出了对贾宝玉这样一个复杂人物的爱憎。
宝玉能讨北静王欢心,二人以后能够彼此交心来往,以至于北静王成为贾府的一个重要的“护官符”,原因可能也是多方面的。一来如北静王所言,两家彼此祖父有“相与之情,同难同荣”,有深厚的世交;二来,贾宝玉衔玉而诞的天赋异禀,给他造成了诸多的神奇色彩,这让年轻的北静王爷颇为好奇。你看北静王看到宝玉的玉之后,便闻“果灵验否?”;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两个人在性情、神色上都属于一路人。贾宝玉未见之时,便“每思相会”,因为北静王是个贤王,更重要的是“生得才貌双全,风流潇洒”。既相见,宝玉眼中的北静王“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而北静王眼中的宝玉也是“面若春花,目如点漆”,“如宝似玉”。此二玉相见何曾逊色宝玉黛玉彼二玉相见呢?宝黛相见是仙缘的神会,北静宝玉的相见则是世缘的神会。
我们可以很清楚的发现,贾宝玉身边的男人基本都是带着脂粉气的男人,就像今天的小鲜肉那样,而且他们之间总有一些无法解释清的暧昧关系存在。宝玉与蒋玉涵,宝玉与秦钟,即便是跟宝玉比较干净的柳湘莲也是经常被同性骚扰。在红楼梦的时代,我们很难用今天所谓同性恋的概念来界定那时候达官贵人、纨绔弟子的性取向,红楼梦里的贾珍、贾琏、薛蟠等一干男人在拥有娇妻美妾的同时,也经常找俊秀的小厮、优伶发泄。秦钟者,情种也。我关于这个人物写过两篇博文,他与他的姐姐秦可卿其实是贾宝玉世俗情缘的一体两面,姐姐秦可卿是他男女欢悦之情的引路人,弟弟秦钟则是他男男怜惜的引路人。但很明显,作者让这两个情种昙花一现般很快死掉了,也许作者认为情的一体两面是原生性的,是天然无邪的。至于后天的发展则是后天的诸多因素造就的了。
北静王与宝玉的彼此欣赏,是发乎内心深处的一种欣赏。见宝玉而想到自己,自己也是如宝似玉的一个人,也曾过着像宝玉一样的被溺爱的生活。但北静王毕竟长宝玉几岁,是过来人,他知道这样不利于人的成长。相同的经历和人品让他们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北静王自觉成为贾宝玉世途的引路人和保护人。在北静王的眼中,“如宝似玉”是对贾宝玉的质的肯定,但要保证这个是纯洁的质地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比如不能沉浸在被溺爱的环境里,比如要多闻多见开阔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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