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爸系列37

有限的词汇量

丁启阵

已经一岁八个月零七天的馨儿，词汇量仍相当有限。

基本上都是名词，按照习得先后顺序，有：妈妈、面面、馍馍、兔兔、丢丢（指狗）、爸爸、妹妹、姐姐、舅舅、肉肉、虾、菜、牛、袜袜、鞋、爷爷、奶奶、羊羊、背背（背包）、鸟、鸭鸭、肚肚、鱼、臭臭、树、鸡、猴猴等。

一直负责照看她的姥姥，馨儿也是最近一个月里才会叫，发音很不标准，没有声母l，近乎“奥奥”。最近几天，馨儿开始学习使用“叔叔”、“阿姨”，发音含糊、生硬。

动词只有：抱抱、谢谢、尿尿、臭臭（拉屎）、下（下雨）等。

象声词不少，听见什么学什么。比如，飞机在天上飞是“呜~~”，小孩子哭是“哀~~”，牛叫是捏着鼻子的“哞”，羊叫是“美、呵、呵”。

显然，馨儿的词汇，叠音词居多。但虾、菜、牛、鞋、鸟、鱼、树等，都是单音节。探究原因，虾、菜、牛、鱼、树可能跟发音难度有关，叠音比较难发；鞋、鸟可能是为了跟谢谢、尿尿区别。鸡两可，有时也说鸡鸡。爸爸、妈妈，不耐烦的时候，她会使用单音节形式妈、爸。每次奉妈妈、姥姥之命喊我吃饭，由“爸爸”而“爸”，一声高过一声，直到我乖乖离开书房、走向饭桌为止。这给了她妈妈一个幸灾乐祸的机会：“终于有个管得了你的人了，呵呵！”

这些词的发音质量，参差不齐。妈妈、爸爸、面面、馍馍、妹妹、姐姐、袜袜、爷爷、背背、鸟、鸭鸭等比较清楚准确，兔兔、丢丢、舅舅、羊羊、虾、菜、肉肉、奶奶、肚肚、鱼、臭臭、树、鸡、猴猴等发音比较含糊。其中丢丢、舅舅、臭臭，不注意听，容易混同。在挺长一段时间里，她姥姥都误以为她在说“妈妈舅舅”、“爸爸舅舅”。不久前才弄明白，她说的其实是“妈妈臭臭”、“爸爸臭臭”。原来，小家伙在拿爸爸妈妈耍嘴皮子开心呢！

一般而言，馨儿的词汇都是单义词。但是，“丢丢”这个词例外。开始是指狗，相当于“狗狗”。后来，词义范围不断扩大，不知名的四足动物、四轮的车辆、四条腿的雕塑造型，再后来，就连虫子之类东西，她都叫“丢丢”。大个儿的东西，她一律称之为“大丢丢”；个头特别大的，“大”字发音时特别用力，停顿比较长，表情比较严肃。

现在基本上是独词句阶段。词组有“大丢丢”、“大姐姐”之类；类似句法的组合，有：“妈妈抱抱”（让妈妈抱抱馨儿）、“爸爸抱抱”（让爸爸抱抱馨儿），“妈妈背背”（让妈妈背上包）、“爸爸背背”（让爸爸背上包），“妈妈，鞋”（让妈妈穿上鞋）、“爸爸，鞋”（让爸爸穿上鞋），“妈妈袜袜”（意思是妈妈穿着袜子）、“爸爸袜袜”（爸爸穿着袜子），“妈妈呀#￥@%&”（妈妈如何如何）、“爸爸呀￥@%&”（爸爸如何如何），“丢丢哇哇”（狗狗汪汪叫）。

馨儿有限的词汇中，语音表现有几点值得记下来，或许可作语音学、音韵学研究的参考资料：声母上，双唇塞音最早出现，其次是舌头塞音；塞音多有浊化倾向，清塞音送气音很少，比如，“兔兔”，近乎“毒毒”；鼻音n很早就有了，边音声母l至今尚未出现。韵母上，基本上是单元音韵母，元音舌位有中央化倾向，典型的高元音、低元音都还没有出现，鼻音韵尾都还没有出现。声调上，高平、低降最先出现，高升调稍晚，曲折调至今尚未出现。我有个直觉，婴儿的语音情况，或许会对上古音研究有重要的参考价值。有可能，上古音跟婴儿语音有许多相同相通之处。

语言学理论中，对语言的定义是：语言是人类最重要的交际工具。

但是，在馨儿这样的阶段，语言还不是最重要的交际工具，手势、表情跟语言大致成三鼎足之势。

以成人世界的生产、生活需要来说，如果没有语言这种交际工具，是无法想象的；像馨儿这样的手势、表情、语言三足鼎立情况，也是难以容忍的。但是，从婴儿的立场看，成人世界的语言，大概也是过于繁琐、复杂的。

常常听人说，孩子三四岁以前都是可爱的，三四岁以后就不可爱了。依我对馨儿语言状况的观察，我觉得这跟孩子的语言发展水平有直接关系。成熟、高水平的语言，反而是不利于人们之间情感交流的。原因之一是，语言水平低下造成的陌生感，能给双方带来新鲜感、神秘感；原因之二是，强弱语言之间交流，强者易滋怜爱、宽容之心，而旗鼓相当，往往激起抵牾、对抗情绪；原因之三，语言水平达到一定程度时，双方不会满足于纯真的情感交流，而更喜欢进行思想的交锋，观点的论战，火药味很浓，直至不欢而散。

进入一两岁婴儿的语境，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不久前，馨儿还不会说“叔叔”“阿姨”时，男的都是“爷爷”，女的都是“奶奶”。我抱着她在路上走，她总是伸出手指着前面走过来的陌生人大声喊“爷爷”、“奶奶”。开始时我觉得不好意思，会给人道歉。时间稍久，我竟然习惯了，觉得她那样叫其实挺好玩的——只是当她冲着我的朋友们这样叫的时候，我才发现不好玩，我被她降低了辈分！

婴儿的语言，乍一听，会觉得幼稚可笑。时间久了，听得多了，容易受其影响，被其同化。一位跟馨儿接触比较多的年轻朋友，说她几次在路上看见小狗大狗，都差点儿脱口而出：“丢丢！”“大丢丢！”

毋庸置疑，一个人掌握的词汇量越多，其表情达意便会越丰富，越深刻，越准确。但是，有限的词汇量，辅以必要的手势、表情，却也有其独特的形象生动、天真烂漫的魅力。天空中飞过一架飞机，语言成熟的人，会说：“看，飞（hui）机!”而馨儿则是用手指一下天空，嘴里发出“呜~~~”的一声，有时候会配合一个弯腰躬身、倒剪双臂的动作，令人忍俊不禁。

古语道：行胜于言。馨儿有一些无法用语言加以表达的事情，她会用哑剧的形式进行表达。比如，见过一个老太太嗑瓜子，她觉得好玩，便经常主动给我们表演《嗑瓜子》：伸出左手，作掬瓜子状；右手伸出，作从左手掌抓撮瓜子状；送往嘴边，舌头打喯，模仿嗑瓜子声；闭嘴，作咀嚼瓜子仁状。表演完毕，面露得意之色，等待掌声和喝彩声。我们经常要求看馨儿的《嗑瓜子》表演，基本上都能得到满足。

常言说：恶语伤人六月寒。成年人的词汇系统里边，有许多词语是用来表达不满、对抗、咒詈等不良情绪的。这些词语一旦出口，犹如一支支利箭，射向交际的另一方，从而引发战火。迄今为止，馨儿的词汇系统里，因为贫乏，还很干净，还没有这一类负能量的词语，不可能出现恶语伤人的现象。

当然，也不能太低估婴儿的智商和语言能力。馨儿已经开始有她自己的意见和性格了，她所不喜欢的事情，会一概以“不要不要”加以否决，没有商量的余地。今天晚上，带她去商场买衣服，可能是两次制止她钻桌子底下之类的行为，催她回家，没让她玩痛快。回家路上，她嘴里翻来覆去、不停地说着“爸爸臭臭”、“臭臭爸爸”。让她换成说“妈妈臭臭”、“臭臭妈妈”，她置若罔闻，全然不像平时那样听话。尽管我有一路抱着她回家的苦劳，也无法换来她小人家的宽宥，嘴下留情。

                                                        2015-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