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其实并不小

丁启阵

不少朋友旅游到过澳门之后，都会说：“澳门真小。”

不错，以走马观花的游客眼光衡量，澳门是个小地方，景点也不多。旅行社组织的“港澳游”或“新马泰港澳游”，分配给澳门的时间都很少——据说有少至半天的。倘若不想徜徉于各赌场大做发财金梦，不想出入各艳舞场桑拿浴室大做情色春梦，而是做一个山水景致人文风情的观光客，到大三巴、妈祖庙、西洋民居博物馆等几个景点转一下，在市政厅一带逛逛街，买点儿肉脯、蛋挞之类的地方名产，或周大福、周生生之类品牌的金银珠宝，半天时间的确是够了。毕竟，澳门只是一个二十多平方公里面积、四十多万人口的小城市。

因此，不少朋友对曾经在那里工作过一年的我还饶有兴致地一再往那里跑，感到不解，有人会说：“你还没有去腻味啊！”

在那里工作一年，回北京之后，十余年里，我因各种原因，前后去过七八次澳门，每次住上三四天。不但没有感到腻味，相反，每去一次，在我的心里，澳门都会变大一点儿。我所说的变大，当然都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大，既不是指澳门因为不断填海，陆地面积变大了，高楼大厦增加了；也不是指因为来自美国、香港等外地资本家的大手笔投资，赌场内部空间一家比一家大。我所说的变大，主要是心理上的一种感觉。

这个感觉当然不是空穴来风，它有迹可寻。比如说，因为新朋友的增多，旧朋友情谊的加深，大街小巷风味吃喝去处的不断开拓，都能使我在澳门逗留期间的活动内容变得丰富，消磨时间变得容易，他乡驿站的感觉变得淡薄，距离“此间乐不思家”的境界，愈来愈近。

这次到那里参加澳门笔会暨澳门基金会主办的“第九届澳门文学奖”评奖活动，顺便做一次讲座，前后四天。因为感冒未愈，身体有些不适，闲暇时间基本上没出去逛，只在酒店里休息。病在他乡，我不但丝毫没有感到孤独，甚至心安理得地睡起懒觉来。要知道，在已经居住了二十多年的北京睡懒觉，我心里都会有不安的感觉。心安理得地睡懒觉，我以为只有在老家乡下能做到。细想起来，这跟澳门朋友的关心分不开。东道主林中英女士，听说我感冒上火，百忙之中，一再关切询问，并执着地跑远路买了澳门最有名的凉茶，给我消火。良药苦口利于病，这病，除了感冒，还包括客愁。

工作结束，离开澳门之前一个多小时里，林中英带我去了一个地方：沈秉和先生创办的粤曲曲社。设于民宅中的这个民间社团，有舞台，有乐队，有音响间，还有两面墙的粤曲名家舞台或生活照、有一些彩塑的舞台人物形象。珠帘后的舞台背景上有上海著名书法家周慧珺书写的一副对联，“来何汹涌须挥剑，去尚缠绵可付箫”。每到周末，有空的会员、学员们就汇聚到这里，陶醉在缠绵婉转的南音中。“天机之发，往往是客观时间不过一两拍，但于听众的主观心理时间，却已是西出阳关，湿得一身渭城朝雨了！……‘不可思议’的无限怜惜，乃几于凝滞于那刻盘桓不去对声音的迷痴，非文字之可代……”（摘自沈秉和《吴咏梅的南音》一文）。为了满足我这个远道访客的好奇心，林中英与沈秉和亲自登台，在乐队的伴奏下，演唱了一折【沈三白与芸娘】，“病折愁磨，翠冷香销，花残春尽。沈郎，你胡不归来？”“心似箭，一路冒雨冲寒。接家书，惊听得缠绵病况。小兰舟，风雨夜，强渡长江。穿曲径，过横塘，家园在望。”我虽然不懂南音，但是那低回百转、柔若无骨的唱腔，几声似有似无的叹息，真有如《老残游记》中描写的聆听王小玉唱曲情形，“声音初不甚大，只觉入耳有说不出来的妙境：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服贴”。

听林中英说，像这样的粤曲社团，在澳门有180多个！平均2000多个居民，就有一个这样的剧社。这些剧社，举行活动或演出，只要提出申请，基本上都能得到来自澳门基金会、民政署、文化厅之类政府机构的资助。

其实，不只是戏曲社团，据我所知，澳门文化学术类社团之多，也是大陆地区所望尘莫及的。只有四十多万人口的澳门，各类民间社团有近三千个。结社充分自由，且都能得到政府的资助。可以说，澳门是一个有才情就有展示舞台的地方。走进那样的一个地方，我甚至觉得，它并不比我自己生活的这个拥有近两千万人口的大都市小——首都虽大，但展示个人才情的舞台并不多。来自政府的，通常不是资助，而是限制。

打个比方，看澳门，倘若像孟郊那样看法，“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澳门实在是太小；但是，倘若像杜甫那样看法，“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澳门其实并不小。

                                                   2011-12-19

我做讲座的地方

沈秉和先生的南音艺术展示墙

林中英、沈秉和在演唱【沈三白和芸娘】

乐队（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