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是一本百科全书式的文学书

《论语》是一本文学书，是孔门师徒的传记。但是，它又是一部不同寻常的文学书、传记。它最不寻常的地方是：语言简短，信息量却特别大。

《论语》里边有人物。除了主要人物孔子之外，有孔门弟子二十九人：陈亢、澹台灭明、樊迟、公伯寮、公西赤、公冶长、闵子骞、南宫适、漆雕开、琴张、冉耕、冉求、冉雍、冉棖、司马牛、巫马期、颜回、有若、原宪、宰我、曾参、曾皙、子羔、子贡、子贱、子路、子夏、子游、子张。涉及、提到的其他人物有七八十人，这其中有古代的圣君贤相，有当代的君王权贵，有高人隐士，有敌对势力，也有朋辈友军。

《论语》里边有故事情节。例如：孔子把自己哥哥的女儿嫁给学生南宫适（kuo），孔子在陈地时想念祖国的弟子，孔子看望生病的学生冉耕，孔子单独跟卫灵公夫人南子相见惹得子路不高兴，孔子在河边望着永不停息的流水发感慨，孔子在齐国听到《韶》这支曲子三个月都吃不出他最爱吃的红烧肉的味道，孔子拒绝把自己的车子送给颜回父亲作为颜回的外层棺材，孔子为颜回之死悲痛不已，孔子在匡地遭到囚禁，孔子用手杖敲击对他无礼的老朋友原壤，孔子师徒在陈地被困断粮孔门弟子产生信仰危机，孔子拒绝接见季氏家臣阳货（虎）、趁着阳货不在家时把蒸熟的小猪肉送回去，孔子到学生子游作作长官的武城听到弦歌之声嘴上开玩笑心里美滋滋，等等。

《论语》里边有各种经验和知识。有处世经验（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做官，遇到乱世危城怎么办等等），有礼仪知识（怎么说话，怎么走路，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等等），有日常生活讲究（睡衣最好什么长度，什么肉能吃，哪里买的酒不好喝，切肉丁应该用什么刀法，生鱼片是越薄越好，等等）。孔子自学成才，没有一定的老师，他的知识结构相当庞杂，政治、哲学、社会学、文学、音乐、舞蹈他都有所涉猎。因此，《论语》里边的知识虽然都不够全面系统，但是，天女散花，覆盖的面还是很广的。有心人根据吉光片羽进行演绎发挥，都可以自成体系。宋代宰相赵普能以半部《论语》治天下，道理就在这儿。

上述种种原因，使得《论语》成为一部百科全书式的书。于是，哲学家在这里看见处世智慧，政治学家在这里看见经世济民，道学家在这里看见婚外恋，小女人把它视为体悟幸福的心灵鸡汤，毛孩子把它当作长大成人的奶瓶维他命……我认为，种种态度、索取均无可厚非。但是，这也是无奈的。就像鲁迅提到人们对《红楼梦》命意的不同理解时所说的，“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谁叫它是名著呢？名著就像公共汽车，像妓女，谁都可以……。

说《论语》是百科全书式的书，按照比喻的修辞学原理，喻体、喻象不能是同一事物，因此也等于说：《论语》不是一部百科全书。百科全书是科学著作，讲究客观，讲究准确，讲究理性，它不允许有那么多鲜活的人物、有趣的故事情节、生动的语言以及多变的情绪——孔子实在是一个性情之人，喜怒哀乐他都会表现出来、宣泄出来，不宣泄到淋漓尽致不痛快。《论语》的语言，跟客观、准确、理性基本不搭界，它甚至反其道而行之：主观、模糊、感性。

就像谈论《红楼梦》，人们可以有各自的角度和理解，不同学科的人也都可以从那里边找一些写论文的材料。但是，谁若是径直把《红楼梦》当做算卦书、当作房中术、当作谈情说爱指南、当作革命宣传册，那恐怕就不免于要挣下一个迂腐的雅号了。

历来的文学史教科书上，在讲先秦文学那一段的时候，一定都要大张旗鼓地讲《诗经》，讲《左传》，讲《孟子》，讲《庄子》，就连基本上令人难以卒读的《尚书》也会被发掘出了不起的文学成就，就是没有人讲过《论语》的文学成就。我认为，这是文学史研究者的一个大大的失误。我认为，《论语》的文学成就是大大高于《孟子》而不在《庄子》之下的。这个问题我将另文论述，这里暂时不说。        2007-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