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来给孔子上妆

孔子大概没有想到，自己死去两千五百多年之后的公元2006，竟然交上了桃花运。桃花岛上桃花盛开。据称是白居易后裔的女大学生“国学辣妹”，在孔庙拍摄搔首弄姿的照片，扬言要勾引孔子，自信满满，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一位被某些人誉为美女的大学教师，以现代女性人生幸福观诠释《论语》，五六万个字印成一本定价二十元的书，洛阳纸贵。孤陋寡闻如我者，都知道有这两件事情。九百六十万平方千米的土地上，究竟还有多少位女性在想着孔子，说着孔子，表达着对孔子的崇敬，倾诉着对孔子的爱慕，实在难以尽知。

许多现代女性谈论孔子，依我的初步观察，都不是严格学术意义上的探讨，用意不在告诉众人一个真实的孔子。她们是在给孔子上妆，区别只是：有人用胭脂，有人用口红，有人用唇彩，有人就用口水。

两千五百多年前的一位著名老人家，腿脚固然够勤快，周游列国十几个年头。但是，手头却实在是懒散，没有留下像样的著作。弟子虽然众多，据说总数多达三千，其中还不乏好学之辈。可是，很不幸，孔子的弟子中没有一位是“敏于行”的。集体记录整理的老师言行录《论语》，就那么一点点字数，好像是两万多，编排也杂乱无章的，完全没有讲究。我们今天想要了解孔子，了解他的思想，他的感情，主要根据无非就是这本断简残篇杂乱拼凑起来的《论语》。使得今天一切讨论孔子思想感情的努力，其实都沦落为女性化的行为：根据各自的需要和想象，给孔子上妆。

最近看到一种对《论语·阳货》中的一句话“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的新解说：女子是指女孩子，小人是指厮仆。把这一句话转换成现代汉语，就是：“女孩子和厮仆辈调教起来特有难处，对他们太亲近了，会不听从调教，疏远了则心生怨恨。”（郑张尚芳http://blog.sina.com.cn/u/4b4lfa86010007od）虽然作者是我见过面的一位语言学研究者，男性，但是，我觉得，他这也是对孔子的一种妆扮。历来影响最大的解释，或者说我们习惯了的解释，概括起来就是“女人和小人最难伺候”。但是有人觉得孔子既然是圣人，他又是那么讲究孝道礼仪的一个人，不应该歧视妇女，说话不应该这么刻薄。有人指出，孔子他自己也是有母亲和妻子的啊。因此，这人就开动脑筋，企图把事情摆平。经过一番冥思苦想，他提出“女子”就是“汝子”，意思是“你们这些人”。说孔子那是一次训斥部分学生时说的话，盛怒之下，把自己的学生贬斥为小人。

三个原因：一是语言的多义性、模糊性；二是岁月久远，文献漫漶，孔子时代的语言我们已经不太了解了；三是因为孔子学生偷懒，《论语》文字的过于简练。使得上述三种说法，都有一定道理，都可以找到某些证据。这就使得谁要说服谁都不太容易，争论半天，口干舌燥之后，也只能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结束论争。

我今天写这一篇无聊的文字，不是为了再给孔子的脸上涂抹一种颜料，而是作为旁观者，对上述那三种妆扮作一下点评：

“小女孩和厮仆不好调教”说，把孔子描绘成了一个坏脾气的老爷爷、老爷，正在那里吹胡子瞪眼睛。跟我希望看到的、想象中的孔子不一样，我不喜欢。

“汝子”，是一种混合调料，“汝”是普通的“你”，像国产化妆品；“子”是用于表示尊敬，像法国香水。这种妆，有点技术问题。

“女人和小人最难伺候”，孔子固然可能会因此蒙受歧视女性的冤枉，但是，他有血性，有男性，隐隐约约还让我们看到圣人在家庭生活中也有跟我等差不多的种种苦恼，很可亲的一位老人家。再说，在家里生大气了、憋不住了，就骂这么一句，异性对方（比如他的妻子或者情人、小蜜）就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性别歧视、严重伤害了人格尊严以至于有必要告到妇联告到法院吗？说不定，女人们还比较喜欢这样有点血性的男性呢。所以，我还是比较赞成传统的解释。                   2007-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