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期收稿开始了,今天出上期稿子结果。一直都缺爱情故事,异类故事,人物稿和真爱依旧。大家多支持。
相守或者相望,都是爱情的姿势,重要的是你在这份爱情里,是否得到了好好生活的力量。
忧伤的博客
文/李轶男
一
我不喜欢夏天,特别是这个城市闷湿的气候,没完没了的知了鸣叫,还有楼下的幼稚园孩子的哭泣。只有夜晚是迷人的,当华灯初放,这城市不急不缓地渐次黑下去,先是最远的山峦,楼宇,在白天看不到层次的环城立交,随处灯影扑娑,盛开如白莲花。我相信,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曾经炽烈的故事,随着夜的来临而浮泛起来。而那盏灯所照耀的,除了现世所有,妻儿子肆,高堂父母,还有一些遥远的惦念。
这个故事要从我的这间房子说起。我所租住的这间公寓,有30层那么高,房子并不新,独独的一幢楼,被漆成旧粉色,从高处流下黑色的水印,从远处看,像一个流泪的戏子。所以要租住这样的房子,除了价钱上的考虑,再就是它身处城中最大的公园之中,有一种闹中取静的清幽。我的房子在最高的30层,曾经住着的夫妻移居海外,因走得仓促来不及卖房,才在网上招租。我是第一个看见租房信息的人,那时,我刚刚迁入此城,正是居无定所的阶段。于是付了一年的定金,便搬了进来。
从看房子到交定金,只用了两天,接待我的都是女主人。那是个白白净净的女人,举止端庄,态度谦和。这样的女人,不免让我对她的另一半心生好奇。到了正式交房那天,我终于见到了他。那个男人,是个行事开阔的人,一看就不精通家务,把女主人吩咐的话一样一样地说给我听。花洒积了些水垢,出水会比较小,油烟机有多日没擦,要请工人打扫一下……说到后来,他挠了挠脑袋,“还有什么,让我再想想……”我看他笑,告诉他我会料理好一切。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把我领到书房去,那里已经很空落,但满室的空书架,也能显示出他们不俗的学识。邻窗的角落里,是一台旧电脑,男主人一定有抽烟的习惯,主机被熏得发黄。这时,他又燃起了一支烟,走到电脑前拍了拍它,“这个,就留给你吧!它还可以用。”
不知为什么,他的话让我感到了一小点忧伤。
二
我是在交房当天搬进去的,随身带着的行李少之又少,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其实,心里的千疮百孔怎一个收拾了得。虽拿足了与党分手的架势,还一个人固执地到了异乡,心里还是存了一丝侥幸,希望他马上出现在我身边,把我带回故城。这样的跑有许多次了,每次都以他的苦劝告终。我似乎更迷恋于此。
夜晚百无聊赖,遂想起主人留下的电脑。插上电源线,它果然启动了,竟然还可以上网。主人把文件夹没有清理干净。在F盘上我看见一个没有任何名称的文件,是普通的写字板文件,好奇心驱使我打开了它,原来,粘的是一个博客地址。用了加重符号,使它看起来更外重要。
那天夜里,我登陆了那个博客,博客开在新浪,是最朴素的蓝灰色主页,拜访量也相当有限。博客的左上角有一张照片,照片很小,是一个女人回眸时惊恐的表情。显然,她不是女主人。她是一个没有结过婚的女子,大约28,9岁的样子。说白了,她是一个单身女郎。这样的人,在人群里极容易被认出,她们都有一张正在变老却人为地竭力年轻的矛盾面孔,都有一些很久不谈性生活的苍白和不振,也正是这些,使她们看起来像个病美人。这样的女孩,大多在少小时有一些难忘的感情经历,然后历经爱情的沟沟坎坎,都不能成正果,说白了,她们就是爱情的倒霉蛋。我似乎有点明白了,她是男主人的一个秘密。
这个小倒霉蛋叫做“忧伤”,她的博客名叫做“忧伤的博客”。从那夜开始,我就常去浏览她的博客。她写了有两年,有时勤快些,有时懒惰些。看得出来,她的文笔不错,短短的文字,就能描述出生动的画面。都是一个人的事,这么看,她一个人的生活超过两年。
每个人的博客都是一面镜子,通过这样的抒写可以透视出内心的面貌。忧伤的博客就更是这样。我轻易地通过阅读找到了这个女孩,就好像她从博客上走了下来,那样真切。她习惯穿浅灰色或者白色的宽大衣裙,抽绿颜色的爱喜烟,她有一,二好友,有时聚在一起谈艺术和八卦。她是一个靠写作或者画画这样的职业维持生活的人,在热闹的场合,她的眼睛也会流出一丝惊惧和荒凉。她在生活中最容易扮演两种角色,一种是孩子,一种是情人。
关于情事,忧伤写得不多,但也可在字里行间看出一点端倪,无非是恨不相逢未嫁时的遗憾,少许的缅怀。也许还有些不甘和怨怼吧?我自然想到那个挠了挠脑袋的糊涂男人,这些细腻的情绪与那个男人似乎扯不上关系,它应该属于一个同样敏感纠缠的男人,高大,瘦削,有像小兽一样的眼睛。
忧伤最近的一篇博客是写夏天,她到深山的一个道观去避暑,有两天时间。道长是她的朋友。她在道观外的小摊上买了一块白玉。戴在脖子上,玉的凉每天都跟着她,她奇怪,她的血怎么连玉都焐不热呢?
这个有点小资的单身女人忧伤,这几句话打到我正凉薄的心里,让我突然抓了抓自己的手。这个夜里没有接到任何的电话和短信,一切都很沉默,只有忧伤的博客,在叙述着跟我同样的孤单。
三
我也有一个博客,我在博客里叫之蓝小小。那天晚上,我连接了忧伤,在连接栏下面的备注里,我写下这样一句话:她是单身女人忧伤的博客。
初到这座城,我没有多余的朋友,幸亏有了这台电脑,在网络里潜水,成了我最大的乐趣。我总是在凌晨一点时点开忧伤的博客,她那时不在。她是个作息很有规律的女人,凌晨她已经在梦乡里。她的博客都写在傍晚或者清早。
我看忧伤的博客有一段时间了,但从来没有留言给她。除了每次造访点击的数字提高了一个外,哪里也没有我来过的痕迹。我觉得这样也好,关注又何必要让她知道呢?这话虽然说起来容易,但如果是有爱的两个人,就不那么容易做到。否则的话我跟党怎会每次都在爱这个字上纠结,我的好是要回报的,因为我付出了。
在那个凌晨,我又一次打开自己的博客。突然发现新浪博客上新增了一个功能,所有浏览过博客的人都被当成最新访客记录在案。最新访客下面是在今天浏览过我博客的人,一些熟人和几个陌生人。我马上登陆,然后点击他们的博客,我的图象和名字也马上出现在他们的访客记录中。最后,我点击到忧伤的博客,发现自己的名字也到了忧伤的最新访客中。在我之前已经有几个人被记录下来。在那几个图象里我就看见了租给我房子的男人。有些人的图象是卡通漫画,他的图象是一张照片。
他原来每天都在看忧伤的博客。他也许是忧伤的粉丝,也许是忧伤的过往。
这一天,忧伤的博客里写到了一个送玫瑰花的男子,她说玫瑰在夜晚送来,这代表着一份情谊,但这样的情谊早晚有一天会以物质的形式偿还。玫瑰虽是人人向往的花,但她的心里早已丢失了玫瑰园。
我想,其实忧伤也有一份幸福,有个男人把她的博客藏在电脑上。只是她从来都不知道而已。
四
第二夜,我突然接到加班任务,一个策划做到清晨,老板说,最近两日十分繁忙,怕是不能回家了。直到第四天,我才又在深夜里登陆忧伤的博客。刚一上登陆,便有些愣怔,忧伤这几日很勤劳,每日都更新博客,有一日还写上了两篇。我似乎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在忧伤的博客最新访客的位置上,我依然能看见那个男人的头像。我想,忧伤等的那个人也许就是他。
但忧伤没有写等待。忧伤这些天仿佛很快乐,都是些快乐的经历。第一天,她第一次在电梯里主动跟邻居打招呼,她说你好,我是你的邻居。邻居顿时对她微笑,还礼。邻居在中午还送来美味的饺子让她品尝,她送邻居一块宜家的地毯,两个人喝茶聊到黄昏……
第二天,忧伤把黑色的房间漆成了白色,她说太阳打在白墙上有强烈的反光,整个房间好像是一个装满阳光的房子……
第三天,忧伤说到了工作。她筹备了三周的广告案终于通过,并受到了上司的嘉奖。忧伤很高兴,叫上同事出去喝了一杯,又唱了歌。同事在卡拉OK里把忧伤抛了起来,结果摔了一跤……
我看着忧伤的生活,有时笑,有时流泪。这个给了点阳光立刻灿烂的傻丫头,她很容易快乐,只要是发现了一点点在乎,她就会雀跃起来,像个肆无忌惮的孩子。我有点想得出他们的爱情了,那种只能相望于江湖的爱情。忧伤是不是曾经也如我一样,在乎与一个人相守白头,当这种理想破灭后,忧伤也失望痛苦不甘吧,也失去了对爱情的勇气吧!
但如斯韶华荏苒而过,忧伤也可以明白爱有不能,忧伤想要的不是爱情,她想要的是对方退上一步,用不能忘的方式给她好好生活的勇气吧?
我至今不知道他们间发生过什么。
五
第二天,当我又一次在深夜溜到忧伤的博客时,看见那个男人刚刚来过。但这时电脑突然死机,我重新开机的刹那,最新访客上那男人的头像便消失了,好像一场梦。为了印证他来过,我在自己头像下那个打着叉的标记上点了一下,果然,我也从忧伤的最新访客名单里消失了。我曾以为最新访客一定会雁过留痕,其实不是,只要你不想,就可以把痕迹也带走。
他来过,并不想让他知道。对这项新功能我们谁都是一点点地知道,原来他也是一样。他根本不想让忧伤发现他,有时候男人就是这样,你即便洞穿了一切,也未必能洞穿他的心思。
后来的两个晚上,我都发现了这个秘密。他在凌晨一点爬到忧伤的博客上去,大约10分钟,就迅速离开,并把自己的痕迹抹掉。也许,他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么多,看看她在做什么,看看她今天过得好不好而已。但他毕竟做了。我一直不知道,一个人心里到底可以藏住多少个秘密,到底可以在乎多少个人。但现在我有点明白了,一个人只要给他10分钟就够了,10分钟够他翻检心里放不下的人,看到她鲜活的存在,没有多大麻烦,完成自己做人的完整。
这半年忧伤也有了一些变化。她大约认识了一个男人,因为他的博客里开始出现“他”。这个男人在夏末出现,在长途汽车上送给她一朵别在衣襟上的兰花。他对她十分照顾,在忧伤加班时送绿豆汤给她。一个下着雨的黄昏,他向她来求婚,他承诺要把世界上最好的爱情做成房子送给她。她便允下了。
婚期排在冬天,忧伤要穿冬天特制的那种棉婚纱,这是她最近最大的烦恼。忧伤近日的博客里全是婚前的准备,总是说累,带着幸福的小矫情。我还是习惯夜里去她的博客,有时候会看到他的头像,没过几分钟就被他自行删除。但忧伤肯定知道,有个人在看着她,都看得她不好意思不美好了。
忧伤就要结婚去了。忧伤最后一篇博客的名字是《感谢》。博客里空无一字,只有一长串省略号。所有人都不理解这篇博客的意思,但我可以猜出,忧伤那些想说的话。
虽然,至今我仍猜不出,关于他们的故事。但有什么重要呢?我还是依靠自己的猜测写下了这个故事,这不一定是他们各自的想法,但我愿意这样想。两个人的事,旁人知道的永远有限,悲剧还是喜剧,都要看阅读它的人有怎样的一双眼睛,我的眼睛里,如今爱潮泛滥。
编辑/刘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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