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坟》发《小说月刊》2019年第10期
(2019-12-07 20:5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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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义河洛文化 |
分类: 社会小小说 |
1942年深秋,山上的青枝绿叶渐次枯黄,有的已经恋恋不舍地离开枝头,在空中挣扎几下,最终无力地滑落下来。乌鸦在头顶上划过,冷不丁怪叫一声……四野一片肃杀、败落的景象。那天,刘福带着爹娘辗转到了袁村。说得更明白一点,他们是一路逃荒要饭过来的。这是一个偏僻的山寨,若不是一条山路与外边藕断丝连,几乎就是一个封闭的世界。寨里大约有四五十户人家,是从一个大家族繁衍出来的村子,这里的男人都姓袁,故称袁村。
村里人不想收留他们,让他们留下来,就得分配给他们一些让人活命的东西,如田地,如果树,如柴草,等等。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撵他们走,无异于把他们逼上绝路。老族长也是菩萨心肠,沉吟了一下,说:“收留你们可以,但这孩子必须改姓,刘改为袁。”“这孩子”说的就是刘福。改姓还不简单,刘福想答应,他的爹娘“噗通”“噗通”跪下了。刘福的爹说:“刘福是俺刘家的独苗,改了姓等于绝了后。”老族长不高兴地说:“绝后总比绝命强吧。”刘福的爹一咧嘴巴,呜嗬呜嗬哭开了,鼻子一把泪一把的:“没了后,将来谁跟俺上坟呢?”他没哭上几声,一下子昏了过去——也可能是饿的,也可能是累的,也有可能是被气的。老族长叹了一口气,算是接纳了他们。
把家安下后,他们算是袁村的人了。刘福这孩子也勤快,天天钻进深山里砍柴,自己烧不完,便东家一捆西家一捆地送。山里人毕竟纯朴,没有多少个日出日落,三口之家的刘家人便与袁村融为一体了,相处得很是和睦。
来年夏天,一支长途跋涉的八路军在袁村稍加休整,刚翻过山,日本人如苍蝇见血似的,一路追到了袁村。山高林密,一眼望不到边,小鬼子不敢进山,他们让村里人带路,要不然就大开杀戒。看到老老少少一个个瑟缩发抖、惊恐无助的模样,刘福站了出来,说要带小鬼子去找八路。那时,刘福刚二十岁出头,胡子还没长出来,在外人看来,就是个愣头青。
小鬼子兴奋得像野狗啃住了骨头,收拾起架好的机枪,跟着刘福进山了。
刘福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真个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村里人传言,刘福是跟日本人走了。刘福爹娘的日子可想而知。平时见面,村里人对他们翻白眼,甚至吐口水,或是说些发狠的话,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暖和乡情;他们种的蔬菜,花蕾一出来就被糟蹋了;他们不在家,门窗上会被涂上屎巴巴……老族长心里不忍,私下让他们逃往他乡。老两口不走,说走了,刘福就再也找不到家了。后来,运动来了,批斗他们成了家常便饭。老两口似乎也习惯了,不喊冤不叫屈,默默地忍受。两个人均是六十出头,头发全都白了,脸上沟沟坎坎,像是到了耄耋之年。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忽然当地民政部门来到了袁村。袁村人,这才知道了刘福失踪后的消息。
那天刘福把小鬼子带到一个绝境,然后自己从一个隐蔽的小路成功脱身。之后,他找到八路军,报告了小鬼子被困的消息。这支八路军在刘福的带领下,瓮中捉鳖歼灭了这队小鬼子。之后,刘福就跟着八路军走了。一次在与小鬼子的激战中,刘福牺牲了。因为事务繁忙,音信不通,部队没有把刘福的死讯及时给捎回来……来人还说,若不是刘福,那队小鬼子有可能放火烧山把袁村给毁了。
刘福的爹早在两年前就病逝了。这时候,刘福的娘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人,种不动庄稼了,以捡破烂为生,有时乞讨。听了来人带来的消息,老人家一句话没有说,眼里的泪,却珠子似的一粒一粒滚落出来。
此时老族长已经去世,管理村子的叫队长,袁队长。袁队长对刘福的娘说:“老……刘奶奶,您放心,我们全村人养活您!”
第二天早上,放羊的孩子发现刘福的娘躺在了刘福爹的坟头上,老人家收拾得干净清爽,早已没了气息。袁队长出面,组织村人把老人掩埋了,同时埋的还有刘福曾经穿过的衣服。坟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英雄坟”。每到清明时节,“英雄坟”前香烟缭绕,祭拜的人不断,几乎清一色的袁姓人。
如今,袁村已经改为刘村,尽管村里没有一家刘姓。
选自《小说月刊》2019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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