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香和孔元两家相距五里，上初中起，他们一直同学到省旅游学院。毕业后孟香应聘到康百万庄园做导游，孔元则在市旅游品公司任营销经理。他们在大学就确定了恋爱关系，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也做了，连城区的新房也都装修好了，单等鞭炮一放就百年好合了，谁知孔元的爷爷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

眼看好日子将近，两人急得猴上树一般。孟香直催孔元想法，最终均无功而返。她倍感窝憋：自己一个要条有条、要盘有盘的黄花闺女，送上门去都不稀罕，在同学圈传开，人也太丢大发了！孟香有股拗脾气，认定的事撞上南墙也不回头，便决定亲自找孔老汉，死也要死个明白。

这天下班，孟香带着礼品来到孔家。孔老汉六十开外，身体硬朗，坐在堂屋的桌子旁品小相菊花茶。孟香问过安，单刀直入问道：“孔爷，我哪些地方让您不满意呢？”孔老汉怠答不理，喝了三盅茶都没吱一声。

孟香急了，又问：“是我长得不入眼？”

“不是。”孔老汉终于开口。

“那是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

“到底咋了呢？”

良久，孔老汉又没吱一声。

“孔爷，抖实底吧。我犯贱，不嫌丢人，今天不弄清个究竟我就住下不走了！”

“别、别……”孔老汉摆摆手接着说：“闺女，你真没可挑剔的——都怨你爷人品太差啊。”

“俺爷人品差？”孔老汉的话如晴天霹雳，震懵孟香。爷爷当了多年村干部，为人正直厚道，从小就是孟香心中的偶像，容不得半点玷污。她立马追问：“你骂我都中。若贬俺爷，咱还真的铺排清楚了！你说，俺爷人品差到哪了？”

“你真想听听？”

“想。”

孔老汉不疾不徐地道来：“三十多年前大集体时，孝义火车站有个装车班，专装外运的煤车。我和你爷爷都在那里——当时叫搞副业。一个车皮六十吨，六个人两小时就得装满。一大筐煤二百多斤，俩人抬着沿二尺宽的桥板一溜小跑。一班下来累得筋疲腰酸。夜里更吓人，昏黄的灯光下到处都黑乎乎的，一走神就会掉下火车道。我们住在煤场旁边的窑坑里，又潮又湿。劳累加上风寒，很多人得关节炎，大夏天也得用棉布包住膝盖。那真不叫人过的日子啊！但为一个月挣几十块钱，都还得坚持。你爷个头小，比我受的症还大！”

孔老汉喝口茶继续说：“你堂爷家是大好人呐！老辈奶奶叫康鲜，在大财主康百万酒坊干过，知道康家造酒的巧处和神妙。他们可怜你爷爷，就用杂粮经井水浸泡，在自家的土窑洞里蒸调发酵，笨法酿酒。酿成后装进一个黑瓷罐里送给你爷喝。嗨，你别说这酒还真管用！它纯洁透亮，绵甜清香，喝了口润心爽，回味悠长。那时挣钱如吃屎，谁舍得买酒啊。大伙就时不时地沾点你爷的光。喝过后都觉解乏除湿，强力提神。我们住那窑坑是红土搅裂礓，潮湿蝎子多。不知谁突发奇想，捉了蝎子泡进酒里，治愈了好多人的关节炎！当时我们吃的是四两重、一联八个的那种杠子馍，大伙都说：宁喝康家酒一口，不吃杠子馍一篓。”

“你缠了这么长的笸箩檐同俺爷的人品有啥牵扯？”孟香插话。

“咳！还不都是这酒起得怨。有个寒冬的半夜，飘着雪花，装完车又冷又乏，多想喝口康家酒啊！我挑着大筐走进窑门，你爷爷正捧着黑瓷罐往嘴里倒酒，听到脚步声赶忙把酒罐塞进床铺下，抹抹嘴背过脸去。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窝火！酒是你的，不让喝就明说，何必藏藏掖掖做小人！”说到这里，孔老汉激动得站起来。

“真有这事？”孟香惊诧。

“这把年纪了，你看我像编排人的人吗！”

“好。我一定向俺爷讨教这事，是黑是白，咱再理论。”

在孟家客厅，爷爷听完孟香叙述，哈哈大笑：“孙女，我清楚船翻在哪里。明天你回来捎一箱康百万系列的龙凤呈祥酒，我去把他这把锈锁开了。”

隔天下午的孔家堂屋，孟老汉放下龙凤呈祥，手指孔老汉斥道：“你呀你——千年老狗还记着那泡干屎堆呀！让我咋说你嘞。”孔老汉脸色憋得酱紫，坐在椅子上，不知该怎样应腔。

“给你揭明了吧。”孟老汉放平语调“那次我是捧着酒罐。你也知道，二更雪夜，又放进一个计划外车皮，该我上班，我身小力薄，害怕顶不下来，想喝口康家酒壮神提劲，但酒罐早空了，我只好灌进一杯热水，涮了涮以假当真、画饼充饥啊！”

“啊！——”孔老汉惊得嘴巴大张。

“你说，当时我要叫你喝了，传出去大伙不笑话死么！我今儿送来一箱，孟家传人酿造，纯正康百万。你好好过过瘾吧！”

“我、我、我真不知道是、是这样……”孔老汉语无伦次了。

“呵呵，心结解开就好，大家都不用难堪了”孟香适时圆场。

这年的国庆节，孟香和孔元的新房外，鞭炮声噼噼啪啪，飘落一地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