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要把洗脚馆改成图书馆？

    日前南下杭州，应邀在浙江大学和浙江工商大学讲演。讲到当今社会庸俗之气越来越浓，而读书之风越来越淡。也是因为一时讲得兴奋，不由得大放厥词，宣称假如自己当上杭州市长，第一道市长令就是把洗脚馆统统改成图书馆，台下随即响起足够热烈的掌声。注意，的确是掌声，而不是嗤笑声。这就是人心所向，就是希望。我因之激动好一阵子，晚间差不多喝完一瓶绍兴花雕。翌日挂上微博，同样反响热烈，转发4300余次，评论2500多条。只是，出乎意料的是，这回响起的大多是嗤笑声。岂止嗤笑声，谩骂声都此起彼伏。笑我穷酸文人者有之，自我膨胀者有之，骂我极权法西斯者有之，暴力强奸民意者有之。还有的谩骂简直不堪入耳。很难相信全部出自杭州2300家洗脚馆老板之口。骂得我好不来气，一口气喝光了两扎青啤加二两白干。

    何以如此呢？一来这不过是虚拟市长令，二来无非是一种喻指或修辞手法罢了。即使从字面上也可看出这是出自读书人的文化焦虑：我们文化贡献太小了，或者说我们文化影响力太弱了！众所周知，我们在经济领域已经相当强大。2011年经济总量接近七万亿美元，外汇储备逾3万亿，世界上数二数一。对全球经济增长贡献率也已达25%。可是我们的文化贡献率呢？试问我们有几所大学进入世界50强？我们的大学培养出了多少钱学森心目中的杰出人才？用北大教授钱理群的话说，我们的一些大学（包括北京大学）正在培养一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高智商、世俗、善于表演、懂得配合，更善于利用体制达到自己的目的的利己主义者。这同钱老语境中的杰出人才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再试问一句，一百多年来我们出了几个举世公认的科学家、发明家、哲学家、思想家、文学家？哥伦比亚、阿根廷、秘鲁这样的南美小国都出了加西亚·马尔克思、出了博尔赫斯、出了巴尔加斯·略萨！我们呢？我们出了谁？我想大凡有点文化情怀和忧患意识的人，都不能不为此感到焦虑。

    不读书的另一个结果，就是使得整个社会充满庸俗之气。从官场到学府，从媒体到社区，没有神圣感，没有使命感，没有敬畏，没有崇高，一句话，没有形而上精神追求。有的只是戏谑，只是恶搞，只是庸俗。一如王小波所说“一切都在无可避免地走向庸俗”。说得太对了！换成钱理群的说法：“这是一个消解神圣，消解浪漫、理想的追求，最终要将人的精神也消解殆尽的时代”。他同时指出，中国社会发展到九十年代以后，虚无主义，以及市侩主义、犬儒主义、享乐主义，已经成为重要倾向。并且认为这是中国社会迅速物质化、世俗化的反映。而梁漱溟早就提醒我们：“恶莫大于俗”！

    之所以抓住洗脚馆不放，不外乎因为在我看来洗脚馆堪称庸俗的一个集约式符号。餐馆解决肚皮问题，美容馆解决脸皮问题，理发馆解决头皮问题。可洗脚馆解决的是什么？尽管有那么多网友在微博上对我进行“批评教育”，可我还是想不明白：脚为什么不在自己家里洗？一个能跑能颠能吃能喝的大男人，怎么好意思把一对形状丑陋的臭脚丫子硬生生伸到女孩子鼻子底下让人家洗？一双泥腿子，自己进城当上所谓“上等人”没几天就开始捉弄刚进城打工谋生的乡下妹子，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委实匪夷所思。我这么一说，杭州朋友青岛朋友都告诉我：“林老师，事情哪里光是洗洗脚那么简单，哪里会是中医足疗那么正经——简单和正经的地方自然也有——那里名堂多着呢！藏污纳垢，甚至是公款招待滋生腐败的一个场所。”即使在这个意义上，我看也应该把洗脚馆改成图书馆。不管怎么说，一个泡图书馆的官员比之一个泡洗脚馆的官员，腐败概率肯定小得多，至少身上会少几分庸俗之气。

    请允许我再次引用梁漱溟的话：“恶莫大于俗”！换言之，庸俗是这个世界、或者莫如说是当今社会最大的敌人。庸俗与否同一个人的社会地位没有直接关联。教授也可能是彻头彻尾的俗物，实际上俗物教授我也见得足够多了。我不时对我的研究生说，当你周围充满俗物的时候，就更要通过阅读在书页字里行间寻找和接触高洁的灵魂。如梁漱溟、马寅初、黄万里、梁思成、顾准、傅雷，如中山大学已故教授陈寅恪。陈寅恪就特别看重读书和“脱俗”之间的关系，他说：“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应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

    这就是说，读书才能使心志脱俗，一扫胸间庸俗之气，代之以浩然之气。广东出生的世界著名数学家丘成桐2011年12月12日在《光明日报》发表文章，号召青年人培养浩然之气，排除外界影响，“昂昂然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丘先生还引用韩愈《答李翊书》里的话：“非三代两汉书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勉励青年人胸怀大志。当代杰出的书画家、文化学者范曾先生也是如此。他特别欣赏苏东坡的“一点浩然气，快哉千里风”，鼓励青年人要做“大丈夫”，要有“大丈夫精神”：“为天地立心，为生命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尤其当下，中国已驶入任何人都无法绕过的进一步改革的“深水区”——一个何去何从的大时代已经降临，我们再不能心安理得地蜷缩在庸俗矫情的“小时代”和历史空洞化的“幻城”之中。一定要回归阅读和内心视像，以浩然之气、以大丈夫精神迎接大时代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