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收到张俊东兄的《拒绝光滑》。

这本书很雅致，装帧、用纸、用色颇具匠心。封面右上角斜斜的伸出一支葫芦，笔墨简洁、拙朴，好像能闻到一股田园的气息，尤其是那逸笔草草的藤蔓，极见精神。书中夹带的两个小书签，也艺术的“弗得了”，还有随书赠送的小品画的复制品《枇杷图》，与真迹无异，要是装个小框挂在书房，一准儿比真枇杷流香。

书中随文字配了好多俊东兄的书画作品，与内容相得益彰。这样的书适合在身心具闲时品读。这几日东北雪多，若快雪时晴，围着红泥小火炉，烫一壶小烧，弄一碟小菜，边咂酒边翻看，那真叫一个享受！

书的副题是《张俊东谈艺录》，里面都是与艺术有关的内容，但我分明看到的是真情，真情来源于热爱，对艺术和人生的热爱。怀着真情谈艺，自然有道存焉。俊东兄谈艺都是以人为本，以学为基。若脱离了人与学，谈艺就会流于空泛，他深知个中三昧。

书画艺术是俊东兄的拿手好戏，书中这类文章纵横捭阖，极见才情和灵思。尤其对书画以外的艺术的见解，像我们常说的“听音乐会”，他就觉得是在“感受音乐会”。对钢琴演奏家孔祥东的演奏状态的描写简直是神灵活现，仿佛就在你的眼前演奏一般：“他的手指触及琴键的刹那，他是坐不住琴凳的，他的身体似乎也被琴键弹了起来。那是沉浸于音乐被艺术之神击中触电般的感觉，那是一种生命的痉挛，更是一种艺术家暂歇的疯癫和异化。”还有对斯琴高娃的演技、对舞蹈剧、雕塑等的欣赏，无不透露出他的博学和独到的艺术眼光。此外，记人说事、忆旧谈往的文章，情意温厚，总让我想起“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

俊东兄的“本行”是书画，书中的插图个个精彩，画上的题款更是有意思，可见白石老人的遗风。有两张题款的味道大似丰子恺：“你看花花亦看你，我画花花亦画我，你我皆在（题菊花）”“相依相伴过清秋（画菊）”“换新墨来写新纸，画出枇杷与兄尝（枇杷图）”，“此幅仅一线一葫芦尔，意在追求青藤之境也，明眼人自知非妄言也”这味道活脱脱的“海岳名言”啊！另有一幅题曰“观比食难”，画中一鸟立于荷茎俯视水中两条小鱼，鸟眼与鱼特传神，意境清灵。俊东兄款曰：“观比食难，此句题画由我始。”这好像是庄子说的“濠上鱼”吧？！但又有对欲忘更深的哲理。《皆为虚妄图》大有“无为”的意思。画中四条小鱼围逐一片花瓣，一只小蜜蜂嗡嗡于上。款曰：“花非实花亦非鱼食，奔波追逐至终，始知中看不中用，人生世事何不若此。”是啊，“以有涯随无涯，殆矣”。

俊东兄的画是纯文人画一路，画幅不大，寥寥几笔，“颊上三毛，顿觉神采殊胜”。题款的随意所如更增加了画面的文气，徐青藤、八大山人、吴缶庐、齐白石都是他的老师，他也常在画上题款说拟白石笔意，拟青藤笔意等等，但我看来他的“拟”完全是意的表现，就如同何绍基临汉碑一样，意足而已。苏东坡说：“苟能通其意，常谓不学可”通才多如此。

大凡文人画，书画总是融为一体，如羚羊挂角。我们看八大的字，题在他的画上是那样和谐，画与字笔法神采完全一致。吴昌硕、齐白石也是一样。但是我们把吴昌硕或齐白石的字放到八大的画上，便不对路。同样，八大的字放到他们的画上也不和谐。书画同源以此也许可以另作一说了。俊东兄的字题在他自己的画上也是珠联璧合，由此可见他的自然天骨。他的画极其简练，简练的不能再简，这也是画中最难的。老子说大道至简，越是简的越深奥，也越难于表现。文人画的简练还要有文气的滋养，书画和题款的内容形成的简练空灵，弥漫在纸上的气息如读古书，如对高贤。

其实，俊东兄与其说是画画还不如说是写情，只有真情的投入才能通神。他画葫芦时能梦见徐青藤，这是心中有，梦里真。米芾写《蜀素帖》时自信“腕有羲之鬼”，俊东兄画葫芦是不是“身附青藤魂”呢？呵呵。

俊东兄随书送我的小品“枇杷”，我特喜欢，题款很有趣：“释诠吾兄犹喜吾之梅花，今画枇杷与之，不知可搏兄之欢心否？壬辰秋初，唐风俊东于京华雍和堂南窗写意。”给我来了一出“狸猫换太子”想用枇杷换梅花，你算是又欠了我一幅噢。

我看着这“小枇杷”忽有所感：

“京城俊东兄遗我枇杷一纸，小果鲜靓，煞是诱人。案头清供又添新宠矣。

枇杷小果未先尝，

一展丹青脾沁香。

纸上得来馋不奈，

案头清供惹涎长。”

我看着看着，心里慢慢的宁静，---------“40岁要做减法了，不该关注的都退出和删除，只做一件事：安顿好自己的心灵，画好笔下的画。”于我心有戚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