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远房叔叔，给我的印象是，他和婶婶恩爱有加，几乎没有见过他俩拌过嘴、红过脸。可是，原本身体好好的叔叔，在他三十五岁那年，感觉身体不适，到医院一检查，结果是肝癌晚期。没有熬到过年，他就撒手而去，留下年轻的妻子和一双儿女。

　　当年，叔叔和婶婶的恩爱，几乎成了全村人的榜样，没想到，那对恩爱夫妻才双双牵手了十几年的路程，便从此诀别。

　　还有一对夫妻，他们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邻居，又一起读完了高中。几乎没有什么不妥，两家的邻里关系也一直不错，他俩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结成是那么得顺理成章。结婚以后就是不再像以前从两家门里进出，生活节奏也没有什么多大变化。他们平静地度过了十年的婚姻。

　　按说，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结婚后，女儿已经读书上学了，可是，有一天，他俩去了一趟民政局，以后就把红本换成了绿本。不仅街坊邻居不理解，连他们双方父母也是不可思议。父母一直追问他们这是为什么，得到的答案是：不为什么，就是因为两人从小到今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彼此之间太熟悉，生活得平淡乏味，没有一点激情。

　　上面两则生活故事，让我想起叔叔出殡时一位大娘说的话：恩爱夫妻不到头。

　　我刚听到那话的时候，还没有到结婚年龄，当然没有资格来判断那话的真伪。今天想来，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但生活中不乏也确有此事。说它没道理，那是因为大娘没什么文化，她不该就叔叔与婶婶这一例恩爱夫妻，因为一场疾病而不能白头到老来下此定论；说它有点道理，大娘是过来人，对婚姻的幸福与否应该有发言权。

　　当我磕磕碰碰地走进围城二三十年后，总结出的经验是，我这些年的夫妻生活，几乎就是在每天吵吵闹闹中度过来的。其实，吵吵闹闹为什么？几乎没有因为邻居家的杂事而夫妻吵架，那都是因为夫妻之间，生活过日子。也许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别扭大半天。可往往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没有隔夜仇。

　　一天早饭后，我匆匆上班去，当路过邻居门口时听见女高音：“我算跟你过够了，老娘错个门户就比跟你过得强。”男人也不示弱：“你滚！不出三天，老子娶个大姑娘进来！”我想。得赶紧进去劝劝，要不挺好的一桩姻缘马上就要散伙，那孩子都读初中了，真要那样，孩子跟谁啊！

　　我刚想进去，老婆收拾好碗筷随后出门也要去上班。显然对门两口子吵架她也听到了，但是她还是用手推我：“赶紧走，刚才就说迟到了，在这磨叽一阵子不就更晚了？”

　　我说：“你听不到他们两口子吵架嘛，多年老邻居了，我能不管吗？”

　　老婆说：“幸亏你说是老邻居了，他们家三天两头吵，难倒你没注意到？”

　　我想，老婆说的也是。等我傍晚下班回来时，从他们家门口经过，我就假装早晨没听到他们吵架，路过时跟他们打个招呼，发现男主人在院子里劈柴，女主人坐在门前洗衣物，他们俩停下手中的活要我进门去坐，那种热情劲丝毫看不出早晨吵架要离婚的迹象。这时我想，早晨老婆说那话在理：不劝还好，越劝越添乱。

　　大凡什么事情都不能一概而论，我看过文学作品中，说一个爱吃鱼头的男人吃了一辈子鱼尾巴，妻子把自己最爱吃的鱼尾当成最好吃的美味让给男人吃，到死也不知道自己吃的最不爱吃的食物，正好是对方所爱。还有说，某某一对恩爱夫妻，一辈子没红过脸，没吵过架。今天我就怀疑了，他们俩是不是缺心眼儿？

　　俗话讲，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有个男人跟妻子吵架，妻子冲朋友诉怨：“他跟人家邻居、同事都是有说有笑的，连他的朋友们都说他脾气好，可是，他隔三岔五地就冲我吼，我真受不了。”她的朋友解释说：“你受不了也得受，夫妻之间因为是过日子，为了理财、教育子女等一些问题产生歧义才会吵，他跟别人没有利害冲突，所以他不吵。”

　　看来，夫妻之间的吵架，是一种生活艺术，也是一种爱的显示。我的邻居经常吵架，有时我跟他们开玩笑：“一三五小吵，二四六大吵，周日休息。”女主人不但不避讳吵架的事儿，还一脸幸福地辩白：幸福生活吵着过，不吵才不正常哩！

　　我倒想起一位名家说过的话：“一个十年都不吵一次架的家庭，那一对男女，如果不是麻木不仁，便是一切都放到心里，喜怒不形于色，待机而动，可怕得很。”

　　看来，一对夫妻整天相敬如宾，相互之间都揣摩着话说，冷漠得斗嘴也腻味，连吵架都吵不起来，这样的婚姻生活还能维持多久？一对夫妻彼此熟悉得跟一个人一样，透明度几乎百分之百，这恐怕要比自己的左手摸右手还要乏味，没有了激情，这婚姻是不是濒临死亡？

　　夫妻之间过日子，也是法无定法，没有什么约定俗成。太闹了当然也不好，整天乌烟瘴气的，这日子过得能幸福吗？太冷漠了不行，太透明了也乏味。那最好的生活方式就是，幸福的日子吵着过。　　　　（李付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