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谈16

图文/韦步峰

照片编号：IMG_20210324_095926（课间操锻炼中的学生）

大概是小姜从我放下玻璃的车窗看到了我，或者并没有看到她的班主任——我的车窗上的防晒膜颜色太深，又极具反光性，从外面根本看不到车内的情景——怔愣了一下之后，脸上立刻浮出一丝笑容：“老师好。”

见到老师总比没有见到好，或许小姜是这样的心理。很快，就飘出来后排座上的她的班主任的声音：“你姥姥在家吗？”

小姜歪着脑袋向车里张望一阵，虽没有看到自己班主任的面容，但还是听到了声音，于是很快接话道：“在家。”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的班主任又问，依然全部在乎小姜是否看到了她。

“昨天……晚上。”

我示意小姜继续往前走，我把车速放得极慢，跟在她的身后缓缓前行。我本想让她上车，载着她一同前行，但考虑到路程并不远——或许只是十几步——果然，没有多远，在即将到达一个胡同口之前，小姜连摆手势示意我靠边停车。

我驶过胡同口，慢慢挨近镂空的砖砌的女墙停了下来。这周围，都是三面女墙和住户的房山头的墙壁一同围成一个不大的区域，里面遍植花草，春之已至，很有些生意葱茏。

下了车，我朝南向北望了望，绕过车身，迈过胡同口的小桥，继续往前走。小姜则领着她的班主任跟在我身后。由于不知道是哪家街门，我走得很慢。

“你姥姥的病，医治得怎么样？”听到小姜的班主任在跟小姜边唠嗑边走。

“还那样……”

接连响起的狗叫声淹没了她们之间的对话。过了那胡同，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尽管依然还是胡同。但往前不远的一户人家的门前，忽地显出土路，全不是我走过的新铺的水泥路面。

小姜快走几步抢在我的前面，指着我右手边第一个门洞说道：“老师，到了，这就是姥姥家。”

门洞不高，倒厅平房下的一个过道而已。绕过迎面的照壁左拐，就见一不大而干净的院子，继续向里，迎面是铝合金的正间门，右侧也有一道门，想必是把正房与倒厅连接起来，扩建成的厨房了。我们当地普通农户多这样的设计，院子显得小了点，但居室的面子陡然增加，显得屋内很宽敞。

未待我抬手推门，小姜“嗖”地一下跑上前，一面开门让我进屋，一面喊了一声“姥姥”。

“哎呀，是老师来了啊——”不用问，说话的一定是小姜的姥姥。

穿过正间的两个灶台之间的空地，跟着小姜右拐，进到一间卧室，迎面果见炕上坐着小姜的姥姥。她的头发蓬松而有些凌乱——这显然在我们来之前是躺着，得知我们要来，随手捯饬了几下的结果。

“快让老师坐坐，哎呀，老师还特意来看小姜，”她的话一气呵成，我甚至都没有看到她看过小姜，“你的面子好大啊。”

“这是我们家领导，来看看。”紧跟我身后进来的小姜的班主任忙着引荐，一面又示意小姜上炕坐着。

“家里太乱了！我有病在身，也顾不上拾掇，老师们也笑话啊。”

我环视了房间四周，很意外地发现，这间主卧（胶东农村，主卧也肩负着客厅的部分职能，来客都会被让进主卧）的窗外竟然是我之前经过厨房，明显挡住了阳光，幸亏在东面的山墙上开了窗户，屋子里才显得并不阴暗。哦，我忽然明白，原来正房只有三间，却按照四间的格局在院子里扩建了厨房。我虽然不懂什么风水，但这样的设计，明显觉得太过不妥，至少让厨房挡住了主卧的窗户，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既然生病了，就好好休养，还在意收拾屋子做什么呢？”见她们之间寒暄已过，我接了小姜姥姥的话说道。

“老师你别笑话就行了，我这个病，治不好了。”小姜姥姥也不见外，张口直奔自己的病情。

来的路上，小姜的班主任向我做过简报，知道她得的是癌症，很有些吃不消，就总在小姜面前唉声叹气，说自己不久就要死了之类的话，搞得小姜忧心忡忡，一个劲儿担心万一姥姥真的死了，她就得回到自己最不愿意待的父母身边……这或许也是小姜心烦意乱，压力增大的主因——也或许是小姜患病的原因之一。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哎呀，”小姜的班主任也是心直口快，“你别总在小姜面前说你的病情，别吓着她，她年级还小……”

“病了就是病了，有什么好隐瞒的？平日里大人们之间说话，她也会听到。我的死，早晚的事，早知道早做打算，挺好的。”

我的天。

我心里陡然一惊，这明摆着知道自己寿之将尽而又不想让身边人得清闲的节奏。自己患病心里堵得慌，就必须让身边人为其奔走为其担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凸显她作为一家之主的重要性。我或许无法理解一个身患绝症的人的苦闷，但作为姥姥，明知道自己的外甥也患病，却非要不厌其烦地说些恐怖的字眼，丝毫不忌讳，丝毫不避让，怎能不增加小姜的心理压力，这样的家庭环境注定是压抑的，令人窒息。

“你去给老师烧水。”

“不用忙活，”小姜的班主任连忙拦住跳下炕就要去我身后的电视柜那里烧水的小姜，“我们一会就走，时间不会很长。”（待续）

2021年4月22日20:42 于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