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个人㈡》104·跃动（03）

文/韦步峰

正如我所提前预料到的，当我驱车载了弟弟，一起急匆匆回到家，妈妈果然已经将早饭准备停当；而且自从退休后，在家里着装就开始有些随意的爸爸，也似乎早已正装在身，很明显随时都可以出发的样子。

爸爸的绷紧的神色，是从弟弟和我进门的那一刻终于缓和下来的，而且还很和蔼地问我走的是哪条路，路上车辆多不多。关于爸爸神色的信息，当然来源于妈妈的话语，看到她辛苦包好了饺子，我便有些心疼地叮嘱以后不要这样周到，都是自己家孩子，何苦让自己如此劳累。

“顺溜饺子，留客面……”妈妈一面将揭开烧开了水的锅，端来在箅子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饺子，往锅里下了，一面语气缓慢地说道。

我不知道别的地方有没有这样的习俗：

家里来了客人，除却菜肴之外的主食，多是亲手擀制的面条——因为面条间的错综缠络，寓意便是要把客人留住。记得当年我在外地求学，逢年过节放假回家，妈妈做的第一顿饭，也往往是面条。小时候我并不太在意妈妈的这惯例——我是喜欢吃面条的，从小就很喜欢，巴不得能多吃到妈妈亲手擀出的面条，富有弹性而透明。

后来渐渐长大，也终于慢慢知道妈妈用在面条上的心思，不免多次伤感——抱怨自己，怎么可以如此怠慢了妈妈思念儿子的心意。

而家人要远行，主妇一般会包饺子送行。

煮熟了的圆鼓鼓的饺子，在沸水中上下翻腾，是自由洒脱的舞蹈，没有羁绊没有搁浅，寓意行者旅途平安，做事顺利。

多纯朴而厚重的饮食文化！

谁曾想，丝丝缕缕的面条和滚圆饱满的饺子，竟然可以饱含了这么多的深刻情愫，身为华夏文化滋养下的人们，真该好好为之自豪。

爸爸只轻描淡地写吃了四、五个饺子，便放下筷子，端水杯喝水，任凭坐旁边的妈妈如何劝说让他再多吃几个，也无济于事。这或许他有早饭少吃的习惯，或许……但无论怎样的可能，都抵不过是心事使然——他胆小，当然担心自己的病情。

弟弟和我，分别吃光了一碟饺子，在我故意动作有些夸张地摸一下嘴，说“好吃”的时候，爸爸已经从火炕上下来，将在已经准备好的手提包抓在了手里。

——这手提包还是在他在市里医院住院期间，我给他买的。

记忆里，爸爸此前用过的所有手提包，不是他作为老师，在教师节期间所得到的慰问品，就是他因为工作先进，被评为教书育人之类的名号而获得的奖品。这些往往被打上各种字号的手提包，有的属纯手提，有的则可以夹在腋下或拎在手里，但无论形式如何改变，唯一不变的，是它们的质地都是及不耐用的“合成革”。

而我给爸爸买来的，是他一直都很喜欢的牛皮包。

当我把新买来的包递给斜倚在病床上的爸爸的手里的时候，爸爸忽地一下坐直了，直接拿在手里来回把玩个不停，口里不停说着“是牛皮，真是牛皮”类似呓语般的语调的话了。

当时我心头忽地一热，差点没让眼眶湿润。

我之前曾暗笑爸爸的吝啬，既然喜欢为何不买来——在我看来，满足自己的需求，本身也是对自己负责任的一种生活态度！？

可是后来，我慢慢明白，一个在物质生活极度困乏的年代里走出来的人，在饱受了贫困与饥饿的双重煎熬之后，唯一能够养成的生活习惯，便是省吃俭用，而且还要一直提心吊胆地生活，担心那种真能把人饿死的悲剧会再度重演……于是，他必须捏紧钞票，守住粮食，必须养成持家有方，不该花的钱绝对不花，能不花的钱尽量少花的生活态度。

——唉，他不是买不起牛皮提包，是他不舍得。

陪床的妈妈见妻和我都不说话，任凭爸爸一个人捧着皮包做爱不释手的“表演”，便笑呵呵地说道：“你爸早就稀罕有个牛皮提包，可一到了要买的时候就舍不得……唉，真是小气得要命——他的钱是钱，儿子的钱就不是钱了！”

我当然知道妈妈是在打圆场，生怕一旁的儿媳心生不满——可她哪里知道，在爸爸提出想要个手提包我决定买个便宜货的时候，正是妻执意要为他买一个牛皮的。

我笑着接口说道：“还别说，我也不舍得花钱，原打算买个合成革的就行了，是你大儿媳非得买个牛皮的，她猜我爸会喜欢。”

“啊……”妈妈神情变化很快，甚至连短暂的惊讶的神色都没露出端倪便被笑容冲走，“就是啊，好东西谁不喜欢，只是又害你们花钱……”

我当然没必要随了妈妈的话语继续往下说，别借故转移了话题。

“你们等等，”在妈妈还没有收拾完早饭用具，我们三个便走出正间门，出到院子，准备接着出街门出发的时候，妈妈从屋里小跑步赶出来，“拿上几个苹果……”

“拿苹果干什么？”弟弟忽然困惑起来，在院子里站定，转身问道。

“啊呀，让你拿就拿着好了，哪来这么多‘干什么’，”妈妈冲进东厢，一转眼用方便袋装了六个苹果出来了，一面递给弟弟一面说，“路上口渴了咬几口不行啊？”

我淡淡一笑，没说话。

——我当然知道妈妈执意让我们带上苹果的寓意，是在祝愿我们一路上平平安安，“苹”、“平”谐音。

“妈，”我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不如……跟着一块去吧，下午早早就回来了呢。”

“嗨，”妈妈终于直起腰，双手不由自主地在身后摸了两下，又用了满满的笑意说道，“有你和你弟弟，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带着我去，只会给你们添麻烦——还得照顾我……”

“就是，”前脚已经迈出门槛的爸爸听到说话，忽地转过头说道，“你去能干什么，别去！”

我笑了，——好一个不解风情的老爷子！（待续）

·本故事情节纯属虚构，若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