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个人㈡》062·平淡（08）

文/韦步峰

想想也便再无什么其他的事可做，我取了差旅费报销凭证单之后，也没有离去，倒是在拖来一把椅子，直接在火炉边上坐下，一面闻着炖鲢鱼的香气一面跟几个人闲聊。

“你不去看学生吃午饭啊？”包主任总是时时刻刻与我做对，仿佛他无论说了什么话，只要能将我压制住，就算是他最大的胜利了。

我先是使劲瞅了他一眼，又继续笑着跟老闫几个人说着闲话。炉火正旺，渐渐烤得我全身放松，舒服起来，倒也觉得阵阵暖意。

包主任将捅炉底的煤钩子放进煤斗里，直起身，依然颇有些顾虑地对我说：“你不去看学生吃饭，到时候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可别说因为在总务处……”

“会吗？”我反问后立刻反击，“如果那样，还是我的学生吗？”

我知道他并没有恶意，或许只是希望我将工作做好，担心我因为贪吃而怠慢了工作，但我却忽然感觉不舒服起来。

“这倒是，”老由又用铲子小心翼翼地铲了铲鱼身子底下，然后用了很肯定的语气说道，“管谁的学生能出问题，韦主任的学生也绝对不会——他管学生的杀屠（杀屠，胶东方言，相当于厉害）劲儿，我算是太知道底细了。”

“嗯，”老闫也跟着打边鼓，“这可不是吹，有个词叫什么来？——对，有目共睹。”

忽然间自己成了别人所谈论的话题里的主角，并处在风头浪尖的阵势，我历来不太喜欢，于是赶紧寻了一个机会，将话题岔开：“炖鱼，炉火不能太旺，怎么连这一小小的常识都不知道？”

“说我不懂炖鱼的常识，你才吃了几条炉子炖出来的鱼？”包主任在不远处的脸盆里洗完手，正在取了毛巾擦拭，一面说道，“你问问老闫，当初我们在潮外联中（联中，旧时由集体兴建的联办中学，用于补充当时国家教育经费的严重不足）的时候，不说一天能吃一条鱼，三天吃两条是绝对有把握的，很多人都是炖鱼的高手……”

“你才在那里工作了几年！”老闫并不买包主任的账，冷不丁堵上一句，“半路跑到镇教委，不是你吗？”

“哈哈哈，”包主任的笑声立刻爽朗起来，“那倒是，那倒是，不过从我去了镇教委，就再也没这么捞着吃炉子炖出来的鱼了。”

“那你还在韦主任面前显摆，还说人家没吃几条鱼？”

包主任的笑声就更爽朗，于是所有人都跟着笑起来。

早在学生开饭铃声响之前，已经炖好了的鲢鱼，被从锅里倒进不锈钢盆里，又端到摆在内屋的临时餐桌上——废弃的旧式木头书桌，围着桌边放上好几双筷子不说，老闫还取来几个带把儿的橘红色陶瓷茶杯，一一放好，又转身从最北面的床底下取出一个装散酒的塑料桶，正在挨个将茶杯斟满。

“给你多少？”老闫忽然抬起头看着我问。

我立刻抢过他正要倒酒进去的茶杯，转身放在身后的写字台上：“别开玩笑了，我下午还继续上班呢！”

“喝点呗，有什么事！”

“那不行，上班期间不能喝酒，咱有规定的……”我随口说道，但忽然发觉说得有些过，便自圆其说般说道，“你们跟我不一样，不给学生上课，大不了喝过之后，跟包主任请假回家——万一总务处临时有事，包主任自己也处理得游刃有余。”

“什么话，”包主任一面在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一面故意装出愤恨不平的姿态，“不好等有事你来帮着干——这鱼不能白吃不是吗！”

“行，”我抓筷子在手，很痛快地答应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就话题一转，问道，“怎么摆这么多筷子和酒杯，还有别人？”

“嗯，老张说他会过来，”由老师也拿起筷子，还一面将已经斟满酒的茶杯端在手里继续说道，“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来，什么时候过来。”

说着，几个人接连转头朝窗外、内屋门外看去。

张老师果然来了，还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你们这些贪吃的狗东西，我不来就要吃啊？——啊呀，韦主任也在，稀客，稀客。”

张老师的家，与学校隔着一条大街，并不远。作为坐地户，说起话来底气历来都很足，常常可以凭借行将退休的老资格，对学校工作做一些不惧怕任何人的尖锐点评，就连校长也未能幸免。

然而他又是一个非常识时务的人，精明起来，倒也很懂得点到即止，令人不痛不痒地说上几句，凸显一下他的老资格也便戛然而止。而且我总以为，他就是凭借这一优势，接连获得几任校长的亲睐——与其说是亲睐，倒不如说是没必要去惹他，索性让他由着性子说个痛快，倒也赚一个开张圣听的美誉，何乐而不为！

不过，最近这些年，老张对我管理级别能力的评价总是很高，常常用了很是洪亮的嗓音，天不怕地不怕地公开嚷了好几回“要是咱学校再多几个韦步峰，那就厉害了”的话——至于厉害到如何程度，他继续往下说，听话的人，也往往不会去追问，这当中当然也包括我。

“我也是闻着香味来的，”我解释道，“起初人家还不准备让我在这吃呢。”

“瞧韦主任说这话，”老闫一面将摆在桌子上的盆盆钵钵做最后的整理，“我们专程去请还来不及，怎么会不让呢，真是说笑，真是说笑！”

我笑笑，不再言语，瞅准一处白嫩嫩的鱼肉，抄筷子就是一口：“啧，葱嫩，真香啊！”

“香？没放多少油啊？！”

“唉，”我又连忙解释，“此香非彼香也，乃吃起来很有滋味之意！”

几个人跟着哧哧地笑，我则又夹了几筷子：“你们慢慢喝，我一会儿还有事，不能陪伴你们到底，我先紧三火四吃几口哈。”（待续）

·本故事情节纯属虚构，若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