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个人㈡》057·平淡（03）

文/韦步峰

手机照例在早晨五点，不知疲倦且毫无人情味地响了起来，原本旋律很美且听起来总有一种轻柔的温馨感的《Sound of the sea》，此时却异常刺耳——凡是打破梦境的事物，即便形体再好看，声音再好听，也会被统统视为怪物，会毫不留情地定义为“讨厌”。朦胧中，窗外还是漆黑的一片，我想再迷糊一阵，甚至还痴想着能再回到尚未完结的梦境里，给活跃了几乎是一整夜的虚妄的情节一个完美的结局。

我早就发现一个规律，只要睡得太晚便给了梦境肆虐以机会，睡眠质量会很差，第二天醒来后的精神状况就会很糟糕，这种糟糕状况一直延续到课间操过后才会逐渐好转。我甚至因此疑心，对我而言，睡觉不如不睡好，或者说，我的清醒状态下的神情自我修复能力，绝对优于睡眠。

——能使用摆脱梦境的袭扰而总是让自己处于清醒的状态，该有多好。

这恐怕也是我每到夜晚来临，就是迟迟不肯去睡，总以为那么长的可以用来看书，看电影甚至是写作的大好时光，被毫无知觉的睡眠白白吞噬掉，是一种浪费，一种罪过。

然而觉还是要睡，清醒迟早会令我欣喜——随它们去吧，困了就睡，只要不困，那就醒着好了。

我强忍着困倦，神情恍惚且异常艰难地坐了起来，努力将身子向前蜷曲着，努力伸手去床尾墙壁上拉了一下电灯开关的拉绳。

——咦？没亮！

让我心头陡然一惊，朦胧的睡意顿时消掉大半，什么情况？

多拉了几下，灯还是不亮；赶紧抽出电褥子开关，见电源指示灯不亮，才终于断定是停电了。

灯不亮，不足以证明是停电。这样的情况，我遇见过好几次。

——或者可能是灯泡坏了，也或者是被拉拽了多年的开关失灵了。

但在这个时间段停电，一年多来，还是第一次。

我这才回想起，大概是在凌晨三四点钟的样子，我仿佛隐约感觉到，放在距离床边不远处的“小太阳”，曾“咔嚓”、“咔嚓”地响过，那是它断电后骤然冷却时才发出的声响。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就停电的吧。

坏了，我倏地从床上跳到地面，紧三火四穿上衣服，又借着手电筒的光洗了脸、刮了胡子，最后收拾好了电脑，急匆匆往办公室走去。

——我要赶在学生到教室上早自习之前，出现在办公室里。鬼知道他们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变故会生出什么事端来，要是引起混乱，形成群体事件，那就不是小事。

整个校园安静得如同从未有人来过的世界，高大的教学楼，像一个庞大的巨人，正蛰伏在黑暗里，一动也不动。偶有被校园外面公路上驶过的匆匆赶路的汽车所发出的声响惊扰，而亮起的零星几盏楼梯灯，倒是对我的顾盼的最热烈的回应。教学楼东面，操场上的一排高大的白杨树的落光了叶子的枝丫上方，似乎正有一线微明在影影绰绰。

我安然地坐在黑乎乎的办公室里。

屋子内外依然黑乎乎的一片的感觉真好，没人知道办公室有一个我，我也完全可以无视自己的存在，尽可以去想自己下意识能够想到的一切。可在黑咕隆咚的世界里，最容易想到的也还是些不太友好，常常是能够激发内心恐惧的事情。

我想到幼年时，透过姥姥家木头窗棂所看到的光滑圆满的月亮，正躲在院墙外的那棵高大的桑树身后，跟我藏着猫猫。那月亮很顽皮，早将桑树庞大的树冠的近乎一半的黑影推进屋子里来，只露出很小一部分的脸，静静地凝视着我。因为老姥姥的刚刚去世，家里人和前来奔丧的亲戚都出去送盘缠去了，偌大的一个院子里，已空无一人。妈妈也不曾想到，熟睡的我会在安静里醒来。

我一动也不动地仰面与月亮对视，生怕自己一声呼喊、一阵啼哭甚至是轻轻一个侧身，都会把月亮吓跑，留下满屋子的黑暗……

也想到刚参加工作不久时，从二十公里外的学校批完联考卷子返回学校时的那个夜晚。

天空中没有月亮的半点影子，只闪烁着并不能照亮路面的浩繁的星斗。我们一行四个人，几乎就是在真正摸索着赶路，就连那些长了几十年的，高大的路边槐树的轮廓也看不到，凭借着年长者的引路，凭借着脚下踩着的厚厚的砂土所发出的“沙沙、沙沙”的响声，才能够断定我们正安然地行走在长长的公路上。

历经长达两个多小时的徒步，我们终于在凌晨一点望见我办公室透出的灯光，我的被长久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到家了。

是的，真的到家了。

那灯光，是我白天出发时也是因为停电而忘记关上的。坏了！我忽然急速奔跑起来，惊得三个同伴也跟着我跑——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尽可能地让大家围拢在一起。

等到我忙乱地开了办公室的门，大家才明白我奔跑的原因。原来早上出发的时候，我办公室的水龙头也没关。此刻，水龙头下面的水缸早已被注满，那些溢出来的水把整个办公室地面变成了一片汪洋，灯光下，那些浩荡的水正发出粼粼的波纹。

我豁地一下冲进屋里，关上水龙头，拎起扫把就往外扫水。

在众人的帮助下，屋子里的水被清理干净了，然而我们几个人的鞋子也成了名副其实的水靴。——水靴就水靴吧，反正几十里公路走下来，鞋底都被磨薄了。

“噔噔噔——”

“呼通！”

“吱呀——”

“哦啊啊——”

忽然，萦绕着我的安静，被走廊里接连响起的声响打破了。那是起床后赶来教室的学生们发出来的。

我急忙亮起手电筒，并在我走到办公室外之前，先将光柱照射了出去，整个走廊顿时亮了起来。（待续）

·本故事情节纯属虚构，若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