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个人㈡》007·聚首(07)【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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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个人㈡》007·聚首(07)
文/韦步峰
郭主任是神经内科的一把手,单名一个强字。通过被誉为市立医院外科“一把刀”的迟大维大夫介绍,我与郭强熟识,所以才能够经常找他询问爸爸的病情。
但体态明显有些发福的郭主任说,老年人血管一旦出现了栓的迹象,头晕目眩是家常便饭,需要经常使用药物维持;如果不加注意,万一血块下行,卡在神经密集的颈部血管,就可能压迫神经,造成行动障碍,行动不便,如果病情严重,则可能导致半身不遂,甚至是植物人。
“呸呸呸,真是乌鸦嘴!不想听到什么就说什么。”我当时心中极不痛快。
我当然没有学过医学,头脑中仅有的那点意外得来的医疗常识,也决不敢拿来与这位昂昂乎以权威自居的郭强主任医师相抗衡,万不可班门弄斧,简直就是一触即溃。对于他信口说出的话,我只能被动接受;而且在态度上,我还要尽可能表现得诚惶诚恐,表示很信服。
郭强的这些话,我当然不能对爸爸说。依他那样的胆小怕事的秉性,没病也能吓出点症状来。
——我只能对他撒谎。
但至于爸爸的是否有必要继续在医院里住下去,郭强也认为实在没太大的必要。
“从目前情况来看,住得时间再多,也只是在预防。只要感觉好一些,不再那么眩晕,还是建议出院吧——神经科的病号很多呢。”郭强缓慢地在他的办公室里踱着步子,还扶了扶金边小眼镜,煞有介事的派头十足。
医生自有属于他们评判病人病情的标准,这种往往会将经济利益放在首位的做法,作为患者身份而言,尽管听起来不入耳,但也能够理解,毕竟太有人需要那病床。
郭强的话,让我的心里直打鼓,按他所言,爸爸今后只能自己当心;另外,这也取决于他的血管特点……
——但愿爸爸的颈部血管足够通畅。
我拎着大包小包穿过满是消毒液和厕所气味的走廊,噔噔噔地下了楼,急匆匆去找停靠在停车场那庞大的芙蓉树下的车。待我调转车头,赶到病房楼下的时候,妈妈正陪着爸爸等在那里。
“我来几天了?”上了车,爸爸忽然问妈妈。
妈妈立刻用了满是疑惑的声音反问:“今天早上,还是你跟我说住了六天,一拎屁股就忘了?”
爸爸“嗯”一声之后,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出医院那拥挤的院子时,透过后视镜,我分明看到爸爸正转头回去,朝他住过的病房望了又望。
他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呢?尽管我无法得到确认,但我可以约略猜测到他此时心情的沉重。或许,他在心中历数着走马灯一样更换着的病友们的模样,也或者是在思量着自己的病情……
此时车里心情最好的人,当属妈妈了。她是一个一辈子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的人,每每离家外出,也总急火火地日落之前赶回自己的家。此番爸爸患病,她却能一直守护在病床边,从没有过半句想要尽快回家的话语。我当然知道妈妈心里对家的牵挂,但她愿意守在爸爸的身旁,即便是晚上没有地方躺而只能跟爸爸在一张病床上打重腿(打重腿,胶东方言,两人头和对方的脚并排,同睡在空间狭小的地方),她知道,在自己的生命里,有比家更重要的人需要她陪伴。
而今终于要回家了,妈妈的心情顿时畅快起来,一路上看着车外的风景,说着很高兴的话。
“你根本没什么病,”妈妈终于将话题引到爸爸身上,“都是在自己吓唬自己,以后别再一惊一乍的了。”
“怎么不是病?”一直沉默着的爸爸,忽然语气着急起来,转头朝后座的妈妈说,“整天头晕,难道不是病?”
“要说是病,也是你自己吓出来的,只要自己不胡思乱想,怎么会头晕……”妈妈也不示弱,也反问道。
“你懂什么!”爸爸没有好声气地阻止了妈妈的话。
类似他们之间这种无聊的争执,我已熟悉了几十年。我不当回事般地笑笑,继续开我的车。大概是见到了我的反应,他们便不再争执,沉默下来,好像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我很快将他们送回了家,待一切收拾停当,我决定在家里小坐一会儿。其间我所说的,无非是规劝爸爸今后能够悠着点,别动不动就发脾气,遇事能够开通一些,多往好处想,这对病情的消除很有好处之类的话。
爸爸虽没有吱声,但从他的神情来看,毕竟接受了我的建议。停了一会儿,爸爸指指已经放到电视柜上的那包刚拿回来的药,抬头看着我问:“等这些药吃完了,就完全好了,是吧?”
“嗯——应该会的,”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更贴切,只能将语速放慢,“至少医生是这样说的。不过,像这样的病情,恢复起来毕竟有些慢,需要慢慢调理,所需要时间也比较长——先按照医嘱服药再说吧,应该没什么可担心的。如果这期间一直头晕,别忘了及时给我打电话。”
“嗯。”爸爸点点头,也不再言语。
大约半小时过后,我起身说要往回学校赶。爸妈当然急切挽留,非要我在家里吃了晚饭再走。待我言明开学第一天,很多工作都还没有处理完,他们也便不再坚持,送我出门,叮嘱我“路上要小心”的时候,我的车子已经开动了。
远方的田野,尽管一齐显出泛黄带黑的颜色,但隐约间,似乎正有稚嫩的微绿在冒出来,与身后那座山的背阴处残留的积雪一起,构成一幅初春的淡水墨,静谧而安详。
爸爸的表情,不停地浮现在眼前。
多年来,爸爸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能够顺从地听进去我对他说过的话。许是他陪他一同变老的,还有他的脾气。我的心又是一颤,又想起他与我同在医院结算中心时的情景……
想不到父子几十年,真正心无旁骛的聚首时刻,却发生在医院里。我忽然明白,他的能够心甘情愿地放下坚守了多年的当老子的架子,转而对我的主动亲近,不就是他对儿子的最明白、最彻底的关爱吗?
一瞬间,我的视线竟有些模糊了。(待续)
·本故事情节纯属虚构,若有雷同实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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