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饶人处（下）

——长篇连载小说《流年》294

文/韦步峰

“上来吧！”见我看他，姜校长马上又说道，“来吃西瓜吧。”

学校来的客人刚走，早有一股淡淡的西瓜的清香在空气里婉转——还未拐过小黄楼前的小广场，就已经闻到了。

“还有别的事么？”我拎着教本站住，一面擦擦手上的粉笔末，又仰头说道，“我还要准备下午的课……”

我当然不想去，至少现在不想。当听到他唤我的名字，我的从课堂上下来时候带着的满足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莫名的厌恶感瞬间袭了上来，仿佛忽然之间吃下去一个苍蝇。

我转身上了二楼，径直左拐进了办公室，至于右边——朝向校长室，而今肯定有人驻足在那里的方向——我看都没看一眼。

“小韦，姜校长让你去校长室。”

我洗了手坐到座位上，摊开备课本正要备课的时候，王主任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见屋里的人都抬头看他，朝大家笑笑，就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知道了，王主任。”我转头应了一句，但依旧没挪地方，还大幅度翻了几下书。

我分明感觉满屋子里的人又都将目光集中在我的身上——不用看，也感觉得出——于是抬头，在屋里环视一圈，闭着嘴重重喘出一口气，然后将手里的笔丢在桌子上，起身，出了办公室。

姜校长已经在外屋里的沙发上坐着，见我进来，也还是扬了扬手示意我坐下——看来这是他的招牌动作，很多人说起过——在他面前的两个长条茶几上，摆了满满的已经切开了的西瓜。那些已经被啃咬过的西瓜皮，则一律被收拾到茶几旁边的塑料桶里，而且茶几上有明显擦拭过的痕迹。

我点一下头，算是会意，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他最远的最南面一个沙发上直立着身子坐下，双手搭在双腿上。

“吃西瓜吧，小韦。”姜校长又指指眼前的西瓜，冲我说道。

“有什么事么？”我并未接他的话，慢吞吞地问道。

“没什么很重要的事，找你来随便聊聊，”他将身子从沙发背上挪开，向茶几靠了靠，“你爸爸还在教学一线吧？”

“是呢，”我随口接道，“一直都在毕业班。”

说着，我脑海里立刻显出爸爸的模样，而且似乎已经听见他在讲课时候的声音了，那声音抑扬顿挫，充满激情。

“可以考虑退下来，”姜校长又将身子靠在沙发背上，“我知道教委就在中学校园里，找个时间跟教委主任打声招呼，应该不是太大的事。”

爸爸一生辛苦，虽然年岁偏大，但在他身上，我从未听到过为工作喊冤叫屈；相反的，每当谈起工作，他总是激情无限，仿佛浑身总有使不完的劲儿。不过过年的时候，我听到跟前来探望他的学生偶尔说起过，想要换个相对轻松一些的工作做——难道爸爸真的是老了？

“我想，他自己能处理好。”我说。

“我现在就有力不从心的感觉——去年之前，我也从未感到过劳累，但是现在，感觉无论脑力还是体力，都严重退化了，每天上到二楼，都心跳加快，还常常忘事……”

“姜校长，”我实在不想听他拉外篇，“您的体格硬朗着呢。”

“老了，老了，”姜校长连连摆手，“年轻真好……”

他向左边的窗外望了一眼，眼睛里露出一种很分明的沧桑感：“还为那件事在生气吗？”

“哪件事？”

“我知道你很生气，”姜校长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我的确错怪你了。”

我的心猛然颤动了一下。

——确实没想到他会有此说辞，原以为他继续要为自己辩解，说着漫无边际的大道理。

“校长，”我双手放在沙发垫子上，身子朝他坐的位置挪动了一下，“的确如此——我很气愤。我做梦也没想到，会让妈妈看到那一幕——在她眼里，她的儿子工作上一直如我爸爸一样的优秀，怎么会遭到那么蛮横不讲理的训斥呢！不过，按年纪，你该算是我的长辈了，我不想再提起这件事——其实校长你的用意，我也很清楚，你是想快点将此事了结，还一个清爽的心情——咱们长话短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无论这疙瘩是否解开，我都希望今后不要再提了。”（待续）

·本故事纯属虚构；若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