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寐寤言

——长篇连载小说《流年》169

文/韦步峰

夜深了，几乎所有的声音都隐退了；唯有夜的声响，还在奏鸣。

隐隐地，幽幽地，有些空旷；浅浅的，层层的，有些舒缓。倾听这夜音，我的心忽而有些轻松，忽然又有些沉静，但转瞬间，又倏地有些怅然若失。

小唐的爸爸，就在我不远处仰卧着。他那畅快的鼾声，渐渐将我的思绪引向更远。

那里有弯曲的河道，有幽深的树林，还有畅快的鸭子在快活地戏水，更有轻快的不知名的俊俏的水鸟，唧的一声，掠过头顶，朝着更远处的山坡那里的梯田，飞去了。

在它们的身后，就只有一个兀自踟蹰的我的身影。蒙着是朝阳，也或者是晚霞的柔光，时而走上满是石子铺陈的小路，时而踏上三面是水，唯有一面与陆地相连的延伸到河面的沙洲。脚下就有“咔嚓”与“嚓嚓”的交替，不绝于耳。随手捡起一枚色彩绚丽的鹅卵石，揉捏之后，忽地抛向那不知深浅的河水里，“扑通”声响，激起一片晶亮的水花，朵朵放射着蓝与白的晶莹。

整个世界，顿时澄澈起来了，空灵得犹如一块五彩的水晶。

似有风声，也似乎响起雨声了。

那些无尽的轻柔，犹如一起降落的繁茂的叶子，簌簌而来，刷刷坠落。隔着脚下的带窗棂的窗户，我仿佛被那声音渐渐托起，缓缓地，款款地，站在依然无尽夜色的时空里，有些轻松，更有些怅惘了。

低眉垂目，脚下的世界正纷纷扬扬，似尘土飞旋，又像透了充沛的水，浩瀚的渺远而广阔，沉湎着前行与后退的脚步，踌躇而坎坷。

为何来到这世界，这分明是我童年的眼界；为何来此滞留，为有属于我的明天？

沉闷声里，有我的喃喃自语，恍惚的光里，果真是我最明智的选择？

但分明，我又真切喜欢了这里的简单，喜欢那些每一个清晨和黄昏里的轻柔声里的问候，透着关爱，也是渗着真诚；更加认可了被烟尘熏黑了的灶台，被热气蒸得发黄的墙壁上贴着的报纸，竟然有我从未见过的“毛阿敏素面听海”的报道，隔着正间与火炕，也只有单薄但厚重的门帘……

无须再盘桓在那些昔日的时光里，找寻艰难的岁月，无须猜度那些贫寒的过往，曾经给这个原本陌生但如今已熟悉了的家庭，带来的拮据与仓促。我只需要记得，这里有我的向往，有我的憧憬，有我的真爱驻扎。

太阳出来了。

正在东方的微微凸起的山头。

那些熟悉了的田野也渐渐透着夜晚里悄然来临的水气，形成氤氲的轻柔与安宁。

月亮悄然而去。

在原本渲染过它的靓丽的树梢，正有矫健的喜鹊在亮着浑厚的嗓音。

黑夜与白昼，竟然可以如此浑然成为一片，内心的怅惘与眼前的真实，原来可以如此拉近距离。

——乍泄一片清亮的，也唯有夜的深沉来做铺垫。

我是喜欢了夜的安详，还是接受了这里山水的清宁？

果如我所悟：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这里，我可以与小唐相伴。可以看到她操持家务的身影，可以见到她与我目光相对时，那种只有我才能读懂的柔情——尽管很短，但足以渗入我的骨髓，激起我更多的爱的涟漪，片片升华出温馨在招手。

但我，还是要离开了。

——我不能，一直寄居在此，尽管有向往，尽管也有过怅惘。

离开小山村时，小唐送出我很远。一路走，一路都没说话。

末了，在行将分开的岔道口，一直缄默不语的小唐抬眼看着正要跨上自行车的我：“路上小心，我会一直等你。”（待续）

·本故事纯属虚构；若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