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前，有友来信谈及教育观的对话，希望能尽早写出以备用。因有约在先，未敢推辞，急急写就，言辞不免匆忙，表达急切，但的确是真心话，尽管可能对某些人来说，仅是一种教育理想，未必能够实践。因为爱这件事，实在是最难实践的。

虽然有一年不做教师了，但内心对于教育，我依然怀有激情。

曾经为自己在前半生遇到好老师太少感觉异常遗憾，每每听到某人谈及自己深受哪位老师、先辈在人品和学识上的雕琢与影响，以至成为一生追随的榜样，我都心生羡慕和失落，因为我不曾遇到过那样的长辈和智者。

直到有一天，外出开会，坐在长途汽车上，因着旁边某位不相识的学者向邻座谈起自己的研究生导师如何精心地指导自己，他说得越具体，我心里面越失落……以至于差点儿落下泪来。那个时候，我心里有个声音说：“我已经有了一位最伟大的老师，我还要什么呢？”

那一刻，我的内心刹然平静下来，我深知自己是何等蒙福的学生！

从此，我再不曾为自己未遇到心目中的好导师而失落和自怜过……

我已经拥有了一位全然美善、智慧和充满爱心的指导者，为学如此，也就够了：）

感谢上帝！

我的教育理想：

慢慢地欣赏，慢慢地感受，慢慢地工作，慢慢地生活……于是，生命就变得更悠长、更丰满、更开阔、更富于弹性和韧度。

慢，是一种生活态度，更是一种爱的态度。因为教育的目的，就是满怀希冀和耐心地培育并等待一个人逐渐地长大并成熟。不仅是对别人，也是对自己。

提问一．   你为什么会用“慢慢地”这样一个形容词来表达你的教育观呢？

我觉得，教育应该更关注过程，而不是结果。倘若过程足够细致、精心，好的结果是自然而然达成的；但若过于在意结果，甚至为了达到某种教育结果而扭曲过程，最终只会事与愿违。育人和培育植物差不多，都需要提供足够的时间、空间和自由度，而我们目前的教育一再落入的误区就是过于匆忙和着急，总希望在短时间内提供某种秘诀或速成法，让学习者尽快地掌握知识，以为掌握了知识就是掌握了真理，知识学得越多，学习者就越有智慧。目前的许多教育观念，包括开办的各类加强班、速成班、速记法等等，都是希望把人变成机器，希望人的大脑能够像电脑芯片那样，找到“正确”的插口，通过各种方式的剪切、粘贴，把所有知识迅速地“拷贝”到大脑里，就像电影《黑客帝国》演示的那样。倘若有几个孩子获得了这样的效果，成为众所瞩目的“神童”，提前跳级、提前上了大学、提前拿到了博士学位，人们就认为这种办法是有效的、是可行的、是值得仿效和推广的。

但有两个问题在这个总赶着要“提前”的世代中常常被忽略：一个是，即使某个/某些学习者“有幸”提前完成了从小学到获得大学博士学位的学习过程，这个受教育者就一定生活得幸福吗？另一个是，一个提前完成了学习经历、早早拿到博士学位的人，他的生命就一定比那些没能做到提前完成学业的人更有价值、更有意义吗？或者，换一句话，是否，掌握知识的先后与多少就是衡量一个人的幸福感和生存价值的惟一标准？因为在目前的中国，知识不但是力量，也是权力、地位和金钱。人们通常认为，在“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表达中，最终改变的是一个人从贫困到富有的过程，所谓的改变命运只是不再受穷，因而，通过各类广告传递给观众的形象往往是那些身处穷困之地的男孩女孩，广告的目的是激发人们的同情心，为贫困地区的学习者进行捐助。节目策划者认为，当一个人有机会学习更多知识的时候，他/她就会依靠知识而获得脱贫致富的能力与机会。帮助贫困者，是略有富余者应尽的本份，这没什么可说的。不过，同样作为观看者和教育者，我们需要进一步思考的是，一个人因为学到更多的知识，有可能因此上了一所好大学、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并由此获得或可能获得相应的财富、名望、地位与权势，这一切是否就一定能够让一个人享有心灵的丰富、平安和幸福，是否就一定能够让一个人对他人、对世界充满感恩、爱意和宽恕？而后者，却恰恰是决定一个人内在生活品质高低的根本标准。从许多新闻报道中，我们不时地能够看到，中国名校、名企接二连三地发生大学生、企业员工自杀或杀人事件。这些情况绝非是一时一地的偶发事件，它在一定程度上表明，获得更多的知识未必就一定能够获得更多的平安和幸福；进入一所名校、一家名企也不意味着就圆满地实现了人生的价值。所以，倘若将命运解读为“更成功的生活”的话，“知识改变命运”充其量只是一句广告语、一句宣传口号，却并非真理，更不是对个人成长过程与结果的如实表达。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觉得，让教育——无论是学校教育还是家庭教育放慢速度，更多地在进程中以塑造和培育品格为目的，而非以占有知识多少为目的，我们才可能培养出人格健全、智力正常、热爱生活、体恤他人的人来。而知识——尤其是用来应对考试的书本知识的学习只是教育当中的一部分、一个环节，绝非全部，也不应当成为全部。

提问二．   当周围的世界都在不断地发出催促，要求更快一点、再快一点时，你却在选择缓慢地生活和做事，这算不算是一种逃避呢？缓慢地生活有可能会在激烈、迅猛的竞争中遭到淘汰，那么，在你的心目中，什么才算是成功的人生呢？

我认为，在周围的世界都陷入匆促和忙乱时，主动地选择缓慢地生活、做事非但不是一种逃避，反倒是一种更有力的坚守，因为它表明了一种不肯退缩妥协和不随波逐流的坚定，它更关注也更在意的是生命成长中每个阶段的过程。这样的人，对成长过程中出现的所有顺与不顺，都能够有一颗感恩的心，而不是为了符合他人和世界的标准，强求达到某种看似辉煌的结果。在实际的生活中，人们往往会在达到目标时骄傲自义，达不到时沮丧自卑，以至于心为物役，表面上很自由，实则深受束缚和禁锢，甚至不自知。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认为，成功的人生不是以外在的金钱、地位、学历等标准来确认的，而是在回顾自己的生命历程时，看看自己的内心是否仍然平安、温柔和坚定，是否仍然充满盼望、勇气、善良和宽恕。而这种感受，通常无法由他人来确认和要求，它是纯粹个人化的，不掺杂任何水份，也没有任何可以炫耀的。简单地说，它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在这样的标准面前，人无法自我欺骗。

不过，若要拥有这样的生活态度，必须让自己拥有一个超越自我的、可以依靠的力量，这种力量的同在，会使一个人有能力脱离自己的偏狭与固执，明辨所要坚守的原则与界限，而且明确地知道若要保持这样的坚守，需要也愿意付上什么样的代价。在这方面，我想提一个人，就是1979年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特丽莎修女。她的事迹我不多说了，大家都不陌生。特丽莎修女留下了不少睿智的格言，但她一直是个行动者，她对以金钱多少与权势大小来定位成功标准的世界规则并未发表太多评论，但却以放弃进入这种规则来表明她的生活态度与信念选择。她知道自己的生命价值是被那个至高的力量所赋予的，她不是为自己活着，她无须为了满足别人的标准而努力工作，她的存在目的只是为了满足至高者的愿望，正如她自己所言——“我愿成为上帝手中的一支笔，让他画出最美的图案。”她知道了自己在此世生存的目的或使命是什么时，她的努力方向就变得单纯、明确，她的热情与执着不是出于盲目自大和添补空虚，而是出于对至高者使命托付的忠心持守。她在乎的不是结果，她从来没想过为了有朝一日获得诺贝尔和平奖而去帮助印度的穷人，她在乎的是自己介入一项事业的过程——这项事业是否出于至高者的托付、自己是否尽心尽职、她需要改变或者持守什么才能够完成使命……不可否认，一个没有使命感的人，是不可能让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一项事业中去的，无论这项事业是一份职业还是一种身份。当特丽莎修女了知这份使命的托付时，她就能够献上自己、全力以赴。同样，我希望持守的这种缓慢地生活和做事的观念，并非是让人在工作上盲目等待，什么也不做或者故意降低工作效率，故意拖住那些喜欢尽快完成工作的人的后腿，我只是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像特丽莎修女那样，有机会明白自己从至高者那里所获得的天赋与能力，明白自己此世的使命，愿意为此而尽心尽力。不是为了达到一个自己或他人看为成功或满意的结果，而更关注自己在这个成长过程中所需要进行的改变与持守。这样，当我们身在幸福中时，我们不会认为理所当然；身在痛苦中时，也不会怨天忧人。而是明白，无论幸福还是痛苦，都是生而为人必然要经历的，这是成长所必需的养分。

满怀爱心和忍耐地等待成长，不仅是针对我们自己，也是针对他人；不仅是针对他人，也是针对我们自己。从成长的时间而言，上天对每个人都一样公平，他不催促，更不会拔苗助长，因为他更在意的不是我们自己定义的结果，而是在忍耐地等候中，我们个人生命的日益更新与变化。

关于这一点，一棵栽在溪水边的小树，会向我们开启这个有关培育与成长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