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前子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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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五月之夜》里写道:“五月之夜,欲雨之际,暑气很满了,我在宝丰堂上画扇面,谢峰在里屋给我刻印章,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像人打水于老井,用一只白铁吊桶。”
这样的文字看上去轻松,其实很累。不是我累,累的是谢峰。今年五月,我在宝丰堂住了一阵,基本上天天画画到凌晨三四点钟,谢峰总陪着。我看到他打哈欠了,心想也该停笔休息,但手刹车不住,就又一路画下去。谢峰睁睁眼睛,似乎又醒了过来——或许有些无奈吧。
我在宝丰堂除了画扇面,也画小品和六尺宣。有时画巴掌大的一叶江南、一叶山水、一叶彩云、一叶后花园,最后要盖章,没红豆大小的章,谢峰立马拔刀相助。他走入里屋,拧开台灯,伏案冥想——好像陷入梦幻而不能自拔,忽然拔地而起,不一会儿在里屋高呼,声音旋转:
“刻了只奇品!”
他把印章递给我,果然奇品:生机勃勃,一纳须弥。
然后他开始往我画上盖章。我们商量一下位置,欲盖弥彰之际,他会猛地停下,说“这个位置还不是最佳位置,我们再想想。”我说“就这个位置,肯定不错。”他说“那我不管,盖啦。”边说边盯着我,希望我改变主意。
盖章的时候,他还有许多讲究——他有手法,根据画面的需要,有时把这章盖得实,有时把这章盖得虚,有时出血。出血大概是平面设计里的术语吧?他把章的三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二盖到纸外,谢峰说:“出血。”
章盖得也能像用笔那样虚虚实实,是我从谢峰那里学到的。
谢峰盖章,盖到纸上,由于他有“章法”——盖章之手法,一般般的印泥都能脱胎换骨,变为上等印泥,雷诺阿笔下欧洲少女脸上血色似的,滋润且丰腴。我即使用上等印泥,因为“章法”不到位,它在画面上的表现,就好像乡村卫生所墙角边一只硬白的药柜中:滴漏在凄清夹层上的红药水。
车前子作品《浪头》
我常常会把谢峰刻的那些鲜红的印章,看作绿油油的。
我对印章是外行,瞎说说,我觉得谢峰印章的字法、刀法、章法——章法是老大,字法和刀法如两个马仔,都跟着章法走的。也就是说,谢峰刻印,章法决定字法和刀法。通常的苏州印风是比较“精细”的,讲究字法的“精”准与刀法的“细”腻,章法只是字法与刀法的水到渠成,没有对“奇品”的追求:甚至认为这是旁门左道。艺术到了圆熟之地,就不比 “雕虫小技”了,比的就是敢不敢去旁门左道闯荡一番的勇气。大部分人刻印是微观,谢峰刻印有宏观的气度,而人生只不过弹丸而已。
谢峰在陕西当过兵,我是差不多把陕西都跑遍的中国乡土观察者,我觉得谢峰的印章里,有一片中国乡土,这片乡土是秦砖汉瓦的乡土,是抓髻娃娃的乡土,是辟邪的乡土,是布老虎的乡土。的确谢峰印章中的上品,在我看来皆有辟邪意味,不是在风景区见到的那种辟邪,是我邂逅的一块中止上彩呈现黑白双色的影壁。谢峰是刻影,不是刻形,我问八宾,八宾同意。
但这些也并没有遮蔽谢峰身上的苏州属性,看作绿油油的,我常常会把谢峰刻的那些鲜红的印章——因为谢峰的印章仿佛一丛绿油油的植物,在太湖的风声中,有种要往外太空生长的愿望。
宝丰堂画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