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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儿女传
朱晓玲
第一卷
第一章
一 、 父 亲
他的父亲起先是个老实巴交、以租种土地为生计的山地农民,他的母亲,是上海郊县一家小杂货店店老板的女儿。
可是,到这个叫古国威的男孩出生的那一年,他的为人忠厚老实的父亲,业已于早些年间的1905年(清光绪三十一年)的初秋,拈着简单的行囊,挥泪离妻别子,以“契约华工”的身份和四里八乡的一帮、同他一样身份的穷哥们一起,在梅县白宫镇杉山村一个叫李炽昌的“水客”的带领下,徒步走到古镇松口的“火船码头”,搭乘由松口镇开往汕头的“大眼鸡④”木船,漂洋过海,到了非洲的毛里求斯,举步维艰地经营着小本生意多年。
当然,那年以“契约华工”身份,远涉重洋到毛里求斯谋生的父亲,踏上毛里求斯国土之初的开始,并不是、也没能力经营小本生意。父亲起先是被人贩子卖给毛里求斯一种植甘庶的英裔庄园主种植甘庶。父亲在甘庶种植园,大略做了二年的苦役,无以忍受庄园主非人般的欺凌和奴役,愤然离开了种植甘庶的庄园主。
1907年,离开甘蔗庄园的父亲,又被人贩子卖到一铁矿做矿工。父亲在铁矿做矿工做了大约又是二年的时间吧,肥头大耳的铁矿矿主,在父亲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作任何解释地将父亲转卖给一个锡矿老板。父亲后来听别人说,铁矿老板就是靠贩卖人口起家的。他在经营铁矿的同时,也没有停止贩卖人口的勾当。很显然,忠厚如牛的父亲,被铁矿老板转卖给锡矿老板时,又赚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贩卖人口的黑心钱。为自己一次次被人贩子转卖,感到无比耻辱又无可奈何的父亲,在锡矿有幸认识了邻村的阿佳。父亲自认识了阿佳后,在阿佳的帮助下,命运发生了些微的转机。从而使他后几年的漂泊生涯,相对稳定了些。只是非常遗憾的是,父亲相对稳定的生活,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就向不好的方向滑落。
已来毛里求斯谋生十多年的阿佳,虽说没什么文化,个儿也不是长得很魁梧,但他是个机智、坚韧、性情又耿直的中年客家汉子。极爱打抱不平。凡是牵扯到华工的事情,他敢说敢当。因此,在矿上人缘极好。大伙儿有什么为难的事、烦心的事,受了洋人欺侮的事,总会找阿佳讨主意,求帮助。阿佳哩,对大伙的请求,有求必应。只要是有人找到他寻求帮助,无论他做得到或做不到的事,他都会竭尽全力地去做。锡矿矿主不知是看中阿佳的人品耿直,还是看中阿佳的人缘关系好,竟然让他当上了矿上的小头目。阿佳是这个锡矿管理阶层自开矿以来,唯一一个华人。自阿佳参入锡矿中层管理后,帮锡矿的华人矿工们,免除了不少的灾难和盘剥。父亲在一次不小的事故中,被人诬陷是事故肇事者,差点要为这次事故付出终身的劳役。是阿佳出面力保了父亲,使得父亲由这次事故的泥潭中摆脱了出来。从此父亲同阿佳有了亲如兄弟般深厚的情谊。父亲后来经营的那个小“亚陇店”
⑤,就是阿佳借了一百多个“卢比”[注:6]让父亲开办的。
父亲到毛里求斯的第五个年头,也就是1911年(清宣统三年)的那年,在阿佳的帮助和各方打理下,加上父亲的吃苦耐劳、精心经营,亚陇店生意虽然不是很红火,但总体来说经营得还算可以。慢慢地,不仅还清了阿佳借给他的债务,羞涩的囊中,也有了些不算很多的积蓄。这些为数不是很多的积蓄,勾起了父亲回家与亲人团聚的念想。父亲回家与亲人团聚的念想一经勾想,就不可泯灭地燃烧着他那颗归心似箭的心。大略是这年的年底,无论如何也称得上是南洋小商贩的父亲,手提一只崭新的白色柳条箱,头戴一顶黑色毡礼帽,着一身银灰色洋装,脖颈系条黑底色,暗红色斜条纹的丝质领带,足穿一双铮亮的白色皮鞋,回了趟阔别五载有余的老家——中国梅县丙村镇的溪口村。
当年他年轻的父亲着这身行头归来,着实给地处穷乡僻壤的溪口村带来了不大不小的震动。如此同时,也给世代贫穷、困苦的古家的门庭争得了一些荣耀。真有那么一点荣归故里的味道。应该说,这时的父亲是踌躇满志、甚至是壮志凌云得很的。那时,三十岁刚出头的父亲,虽然讷于言表,为人忠厚,但他血气方刚,还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顶重要的是,这时的父亲对生活和未来充满着憧憬和理想。由南洋回来的第一天晚上,他就对妻子表达了他的一个心愿,他说他要趁年轻力壮,努力拚搏几年,还清债务有了积蓄后,也像阿佳一样,将妻儿老小接到南洋去,一家人团聚,再也不分离。
可是啊,生活的轨迹并没有按父亲的意愿行驶,甚至是背道而驰。也就是说,为人厚道一辈子的父亲,那一年的荣归故里,是他一生中最为辉煌,最为荣耀的一次荣归故里了。之后的多次回归故乡,再也没有谁见他的父亲如此风光过,如此荣耀、如此体面过。因父亲为人忠厚老实,加上他根本不懂经营之道,父亲在毛里求斯的后半生,过得十分凄苦、潦倒。先是一直没有兴旺过的亚陇店,在那年毛里求斯遭遇金融危机的风暴中彻底破产。当然,直接导致亚陇店破产的另一个原因,是父亲在那一年还生了一场恶病。亚陇店破产后,父亲在一小寺庙以收香火钱度日。直到父亲在1941年穷困潦倒,客死在异国他乡那座破旧的寺庙里。父亲客死在异国小城那座破旧寺庙的时候,他的那个叫国威的小儿子早已回国、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抗日救亡运动之中多年。而且已是一名出色的中共“南委”[注:7]地下党党员。而他的公开身份是溪口村小学英语、政治教师。这是后话,我们暂且不表。
但是那一年,在父亲回家的那些日子里,他的年轻的、根本不会预见不测的生活在不会久远的后头等着她和她的全家去面对、去承受的年轻母亲的脸上,成天笑成了一朵红扑扑的盛开的桃花儿。逢人就既腼腆又喜悦地说:“涯家阿祥回来了。”“涯家阿祥回来了。到涯家去坐坐。”如若有人来了,母亲定会热情地端出全套的功夫茶茶具,起火烧一铫子[注:8]滚烫的开水,冲一壶次等的乌龙茶或铁观音(不是吝啬,而是经济条件所限只能买得起次等的铁观音或乌龙茶),让围桌而坐的乡邻们,叔叔婶婶们喝了一轮又一轮。人们边品着飘着浓浓清香的乌龙茶,边听阿祥讲毛里求斯的“多多鸟”、“查玛丽亚七彩沙丘”、“甘蔗酿的朗姆酒”、可以载人的巨大“象龟”等等闻所未闻的奇闻逸事。当然,更多讲的是他们那帮穷哥们,第一次坐火鸡船在海上随风漂流时,如何将苦胆汁都呕吐出来了,如何昏迷不省人事,上岛后又是如何被人贩子一次次如转卖猪仔牲口一样地转卖等等一些离奇、惊险、苦难的经历;讲客家人在异国他乡谋生的艰难困苦。使得围桌而坐的听者,个个时而唏嘘、时而唉叹、时而啧啧、时而惊愕不已。直到掌灯时分,不知由谁家烟囱袅袅升起的炊烟,很快弥漫了山村的天空,谁家的阿妈在唤孩儿回家吃晚饭,才有人觉醒该回家了。就嚷嚷:“唔,天都擦黑了,我们回家唔回家唔。”听得正上劲的各位乡邻,只好很不情愿地起身悻悻离去。这时,母亲就会拿出父亲由南洋带回的咖哩、东非烧鸡、水果冻、香料、腌制品,香草精和朗母酒等礼物,一一分送给起身往外走的叔叔婶婶大伯大妈们。在母亲给叔叔婶婶乡邻们分送礼品时,大家免不了会礼节性地推让,说一些:“哟哟,阿祥真是个细心人,这么远的路程,还忘不了给乡邻带这么贵重的礼品。”“就是唔,我们咋好意思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唔。”“不要不要,太贵重了。”叔叔婶婶们的嘴中都在说着客气话时,还是伸手接过了母亲送给他们的礼品。拿了礼品的叔叔婶婶们,个个喜滋滋乐嗬嗬地往外走。走进山村的暮色中,走进山村飘飘渺渺的炊烟中……
他的大哥古国藻和二哥古国秀,就是父亲荣归故里的这年带到的毛里求斯。
父亲古连祥和大多数漂洋过海谋求活路的山地农民一样,试图按自己的思维模式塑造他们的儿子。将他们带到海外,让他们接受正规的洋式教育,将他们培养成有出息、有作为,能光宗耀祖的华侨商人。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他的父亲将他的两个哥带到毛埠(毛里求斯简称——作者注)后不久,生意场上就遭遇了“滑铁卢”式的重创。由于一方面要照管生意,另一方面还要照顾两个尚没成人的儿子,本是在此之前稍有起色的小本生意,在弱肉强食、大鱼吃小鱼的商场,向着不好的方向滑落,就成为定局。
将两个儿子带到毛埠后的父亲,不久后再次沦为一无所有的赤贫者。好象生活注定是要让他所拥有的,只是一个艰辛、悲惨苦难的人生!
生意场上的重创,不仅使他父亲想让二个儿子上洋学堂的梦想化为泡影,而且最后连孩子们的温饱问题都难以为继。直接造成他父亲命运跌入低谷的原因,起因于一个卢比之争。蓄意挑起事端的人,是当地的一个恶棍。他的父亲在这场完全是由对方挑衅而引起的争端中,不仅被这个恶棍打得鼻青脸肿,而且还狠狠敲了一竹杠,甚至差点被洋巡捕抓进了班房。发生这件事之际,正值新世纪之初的1912年(民国元年),时值风雨飘摇中的当朝政府正背负着巨额赔款趔趄前行,腐败昏庸的当朝政府,无力庇护自己的人民在国外不受凌辱。因而,新世纪的到来,新旧时代的更替,并没有给这个在自己的国家饱受贫穷、战乱、饥馑之苦,到海外后受尽洋人欺凌的客家男人带来什么必然的转机。相反沉重的失望代替了原先的希望。更为使他父亲感到绝望的是,恰在此时,他的亲如兄弟的好友,他精神生活中的主心骨阿佳在一次车祸中不幸身亡。阿佳的死,无异于给本已心力交瘁的父亲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父亲从此一蹶不振。亚陇店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凋零、萧条。最后因付不起店铺门面租金而将门店给退掉,挑起货郎担走街串户吆喝叫卖。在那条破烂不堪的贫民窟、名为瑟芬的小街,租住的一间小平房的屋顶,逢下雨就哗啦哗啦地漏雨,父亲也无心思去整修。带在身边的二个儿子一搞就被街上的恶少们无故地打得头破血流,父亲也无能力为被打的儿子们争回属于他们的尊严和公道。父亲每天风雨无阻地重复着做的事,就是挑上那个没有多少赚头的、装满妇人做女红所需的针头线脑、各式各样大小男女式扭扣、女孩儿们喜欢的蝴蝶发夹和缠头发的、颜色艳丽的各色丝绸带、剪刀等日常用品的高架的、沉甸甸的货郎担,在居住华人比较集中的大街小巷沿街吆喝“卖老牌子钢针唔。卖花蝴蝶发夹唔,卖各式扣子卡子唔……”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出去,披着星星月亮归地沿街吆喝,赚回的钱还不够买回他们父子三人的一顿晚餐。常常父子仨人,就着白开水吃、花一个卢比就可买三个的、又黑又硬,吃起来砂子硌得牙生痛的劣质面包。二儿子国秀因小,常常吃着吃着就哭喊起来:“我想回家,我想阿妈,我想吃阿妈做的腌面(注:9)想吃阿妈炒的三月菜(注:10)……”通常,在儿子哭闹着想家的时候,同样想家的父亲也在无人处,掩面而泣。
这种如噩梦般的日子,同他们形影相随许多年,直到父亲在1916年第二次回国探亲之时,也不见有转机之走势。父亲这种颠沛流离在异国他乡,起早贪黑、苦挣苦扎地经营小本生意,也难以改变家庭经济上的拮据及捉襟见肘的状况、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将一直是这个男孩子和他的兄弟姐妹们成长、生活的经济背景。这种捉襟见肘、朝不保夕的经济背景,使他的儿女们过早地尝到了生活的苦难和人生的艰辛。
这个叫国威的男孩子的生命,就是他父亲在1916年(民国五年)第二次回国与妻子团聚时孕育的。然而,他出生的那一天,孕育了他生命的父亲却不在他母亲的身边。等父亲在南洋接到妻子托“水客”千里迢迢,带来“你媳妇在家给你产(注:11)了个男孩儿”的口信时,小男孩儿在中国大陆梅县丙村镇的溪口村,已是长到了一岁零二个月了。小男孩在祖母和阿妈的教导下,已经开始咿咿呀呀学语、蹒跚走路了。偶尔还会叫一声阿啵(爸)。
二 1917年
他出生的那一天,是民国六年,公元1917年1月17日。这天,乍暖还寒的天气不是很晴朗。懒洋洋的太阳时隐时现地照耀着梅(嘉应)县丙村镇一个叫溪口的村子。远处如墨的山峦,映衬在蓝天白云下显得是那样穹远而高深。略微有些寒意的北风,吹拂着南方亚热带葱翠的树木果林;吹拂着大地万物;吹拂着近处围着的那片茂密的香蕉树和屋后的大片甘蔗田等亚热带植物;也吹拂村中一个身怀六甲,说一口呢侬软语的俏丽孕妇、正在晾晒的衣物和她那头黑亮且些微有些凌乱的头发;吹拂着她那只有做母亲的女人才有的安泰、祥和的脸庞。但是,路人若是驻足稍微细细一看,在那张俏丽、祥和的脸庞上,不难察觉出藏不住的忧郁神情。
是的,看上去很是安泰、俏丽的小妇人的心中,有着不为人知的忧虑和痛苦。她的痛苦、忧虑完全不是庸人自扰。今年是个大旱年,租种的土地里的粮食几乎颗粒无收。不仅还不起租子,连自己和婆姆的吃饭都成了问题。加上她远在毛里求斯谋生的丈夫,托“水客”们半年或一载带回的信中说到的一些事情,总是那样让她黯然神伤——丈夫说他经营的亚陇店前景黯淡。丈夫还说,前年带去的两个孩子,都还无能力让他们上学。丈夫生意前景的黯淡,无疑连带着他带在身边的两个儿子的命运也变得非常不妙,不可确定起来。民国五年那年,他回国时,就将两个儿子带到了毛里求斯,准备送他们上洋学堂的。可是,至今一个也没能走进孩子们梦寐以求的洋人举办的学堂。如此下去,完全看不到丈夫有哪一天会有发迹的迹象。因此,她心中没一刻不在为远在非洲谋生的丈夫担忧着,为儿子们的前景忧愁着。
近段时间,使她更是愁上眉头的是,丈夫古连祥已有好长时间没让“水客”捎信回家了。她不知远在南洋的丈夫的亚陇店生意经营得是否有了起色?她不知两个还没长成人的儿子,跟在他们的父亲身边是否听话?老实巴交的丈夫是否已经有经济实力,让他们走进向往已久的洋学堂?她更不知丈夫大前年为了开张那间亚陇小店借的高利贷还清了没有?“唉”。边晾晒衣物边想着愁苦心思的桂英,想到这些愁心事时,如往常一样,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真是恨不能将自己撕裂成二半,一半留在国内伺候家婆和耕种农田,另一半漂洋过海飞到丈夫的身边,帮衬丈夫打理全家赖以为生的亚陇店,照料两个年幼无知时,就随了他们的父亲漂泊异乡的儿子。桂英一想到在异国他乡谋求生路的丈夫,至今依然过着窘迫的生活,心就如同被刀割般疼痛,……若不是这第四个孩子临盆在即,若不是孤寡的家婆无人照料,她是决意举债也要下南洋寻夫去的……她在边晾晒着衣物的时候,边七七八八地想着一些愁心的事儿,泪水禁不住模糊了双眼……她唉叹地抹了一把泪,正要弯下笨拙的身子拿起盆中最后一件衣服往竹杆上晾晒时,一阵剧痛袭来。“哎哟”,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差点就要蹲下身子。就在她要蹲下身子的时候,子宫内婴儿小腿小脚调皮的蹬踢提醒她:不能蹲下身子,不能。不能因自己一时的舒坦而影响腹中的胎儿。凭着她已生养了几个孩子的经验和掐指算过的预产期,她知道,腹中的孩子于近二天就要降临到人世了。“啊哟哟”,又一阵的疼痛,使她忍不住大声呻吟起来。在正屋厅堂缝补衣服的阿婆听到屋外媳妇的呻吟声,连忙放下手中正在缝补的衣服,边往在门前场地晾晒衣裳的媳妇身边走边急切地问:“桂英桂英,你么样了你么样了?”
“阿妈,我好像是要生了唔。肚子一阵赶一阵地疼得厉害唔。”
“那你还不快进屋去躺下呀。来来来,我扶你进屋去。”
“阿妈,我不用您扶,乘我还能支撑,您快去把隔壁湾的接生婆秦桃阿婆接来吧。去晚了,怕是来不及了。”桂英说着话时,感觉肚子的疼痛似减轻了些许。她就一只手撑着腰间,另一只手随着微弯下的身子向放在地上的木盆伸去。她想将盆中最后一件布衫晾到竹杆上去后再回屋子。
“你快进屋去躺下唔,衣服我来晾。”没等桂英的手伸到盆中,已走到她身边的阿妈就将她的手挡了回去,拿起盆中那件媳妇穿的、胳膊肘处补了补丁的深蓝色大襟粗布衣衫往竹杆子上晾,说。见阿妈将衣服拿去晾了,桂英就伸手去拿木盆,“你别拿别拿。”正在晾衣服的阿妈回头制止媳妇道:“到这种时候了,你就不要再拿重物了,待会我来拿。快进屋快进屋去躺下。” 阿妈说着话的当口,衣裳就晾好了。她一手去拿地上的木盆,一手禁不住又去扶眉头紧皱、脸庞苍白,依是在痛苦呻吟着的媳妇。“阿妈您快去唔,别管我,我自己还能走。”桂英将阿妈伸过来的手挡了回去,执拗地说。
“好好好,我不扶你我不扶你。你不要我扶,自己可要小心点唔。千万别摔倒了啊。我这就去叫接生婆秦桃阿婆来。”阿妈说着的同时,慌慌张张地将拿起来的木盆,送进门窗、业已被风吹雨淋浸蚀得陈旧得不成样子的横屋(注:12)、那间窄小的、放杂物的房间。“我去了唔,你可要小心哩。”临出门,阿妈依是不放心地叮嘱着腆着大肚子往屋里走的媳妇。
说完,心急火燎地颠颠往住在距溪口村有好几里地远的溪流村秦桃阿婆家一路小跑。“唉,飞眉那丫头大前年不送人做童养媳,这会儿是能帮得上忙了哦。”一路小跑的阿婆,叹息着低声自语。她想起了她的孙女,飞媚。
“阿妈,您别急哦,路上小心点唔……唔哟哟……好痛好痛哦……”望着刚走出门,就急匆匆向村外一路小跑的阿妈的背影,痛得惨白的脸颊已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儿的桂英叮嘱。话还没说完哩,肚子又是一阵疼痛,她不敢再耽搁了,就一手扶着墙,一手撑着后腰,艰难地向光线并不充足也不宽敞的卧屋蹭去。
桂英进屋没过多久,“哇”地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声传了出来。传进了莽莽群山,传进了郁郁葱葱的灌木丛林的深处,传进了客家男儿远走他乡漂洋过海的必经要道——韩江河,更是传到了远在非洲苦苦经营小本生意的阿爸的耳中——这是一个新的生命,向孕育他生命的父母,向人类,发出的第一声问候和报到声。当然,这一声嘹亮的啼哭声,也为这个刚出世的婴儿人生之路,拉开了沉重漫长的序幕。
等阿婆和面庞布满皱纹的接生婆秦桃阿婆一路紧赶慢赶小跑着,由东溪湖村气喘嘘嘘赶到家中时,已过晌午时分。此时,身子半靠在床头的桂英显得极其疲惫、虚弱。原本缺乏营养的脸色更显惨白。疲乏的她正在用早已准备好的一条老旧的、很柔软的土黄色旧布巾,给小脚小手乱踢乱抓、哇哇哭着的孩子擦拭身上的血水。
做事一向泼辣麻利,说话声音洪亮如钟的秦桃阿婆一走进光线暗淡、窄小的房间,看见桂英正在给脐带还没剪断的婴儿擦拭血身,就呵呵地笑着说:“哈哈哈,俗话说,女人产孩子是儿奔生,娘奔死。你倒好,产孩子就像鸡产蛋一样溜爽麻溜,一点也不费劲。我还没来哩,你就产了。这附近湾子里的女人们产孩子时都像你这样溜爽,我这接生婆可就没得糖水喝、没得事干了罗。”秦桃阿婆说笑着风趣话时,手也没空闲着。她是边说着话儿边就麻利地将还连着母子的脐带给剪了,将带来的自制中药膏贴在孩子鲜嫩的肚气眼儿上后,就拈起身上血水没擦拭干净的婴儿的右腿,望一眼婴儿的胯挡,指着婴儿胯间的小鸡鸡,笑逐颜开地冲着桂英和阿妈说:“哟哟,恭喜恭喜,又是一个腰缠一根布腰带,就能走四方的客家汉子嗫。”半躺在床上的桂英,有气无力地望了一眼被秦桃阿婆一把提起的新生婴儿,又望了一眼秦桃阿婆,半是喜半是忧地说:“是哟是哟,又是一个腰缠一根布带,就能漂洋过海走四方的男孩儿哟。唉,谁又知漂洋过海远走他乡谋生的客家男人的心酸和苦衷啊,谁又知我们这些留在家中独守空房的女人的担惊受怕和伤愁唔。就说带着二个孩子在毛里求斯谋生的孩子他阿爸吧,已有好长时间没有音信捎带回来了。也不知他阿爸和二个孩子在毛里求斯那边过得好不好,生意做得怎么样了。”桂英说着说着,眼眶就湿润了,声音也有些哽咽。桂英在说着这些话时,心中其实隐藏着另外的一种无以言说的忧虑:她担忧丈夫会抛弃她和孩子们,在外找蕃婆(注:13)。她的这种担忧,是不好示人的,也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只是在心中闷闷地怄着。
“阿英啦,这个时候你就不要想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唔。生了儿子本是件高兴的事儿,你怎么说着说着就伤心了哩。坐月子的人,可不要想一些不高兴的事唔,更不能动不动就流眼泪,这样容易落下一辈子都治不好的眼疾唔。”秦桃阿婆边用小旧薄棉被包裹一刻也没停止啼哭的婴儿,边劝慰年轻的产妇桂英。
就在秦桃阿婆喋喋不休地劝慰刚生了孩子就说起伤心事儿的桂英时,中途抽身到灶间去忙活的阿妈,已将一碗热腾腾的醪糟酒,端进了光线黯淡的房间,说:“来来来,秦阿婆,快乘热吃下。”说着话儿时,就将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醪糟酒递给秦阿婆的手中。“先给月姆子吃。先给月姆子吃。”秦桃阿婆推让道。“您先吃您先吃。有月姆子吃的。我这就去端我这就去端。”“啧啧啧,您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唔。”“劳累您半天,没什么好招待的,煮碗醪糟酒您喝喝,您还说我客气,说得我的脸都没处搁了唔。”阿妈说着话时,就已车身到灶屋将另一碗热腾腾的炒鸡酒(注:14)端了来。阿妈将碗放在齐床头放着的、齐腰高的、人稍稍一碰就一摇三晃的老旧的三屉长条木桌上后,就弯腰去扶躺在床上的媳妇:“阿英,来,起来,吃碗炒鸡酒,补补元气。”
“阿妈,我不想吃。”
“不吃哪那能行。快快,快起来乘热吃了。”
“我真的不想吃。阿妈。我好累,就想困觉。”虚弱、疲乏的桂英说。
“不行不行,吃了再睡。”阿妈执意地说。
“咳……咳…咳。不吃怎…怎么行呢?吃了再睡吃了再睡。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肚子空了一大截,就是要多吃。不吃奶水是发不来的唔。你不晓得唔,我生我那三丫头的时候,一顿吃了多少东西,说出来怕是要吓死你。一只三斤多重的大公鸡做的炒鸡酒,我一顿就吃完了。吃下那么多,肚子里面还是空空荡荡的……咳咳咳。”喝了一口糖水的秦阿婆因急于说话,噎着了,她连连咳嗽着说。
嘴中没有一丝味觉的桂英,奈何不了阿妈和秦桃阿婆的左劝右说,就随了阿妈的扶持坐了起来,虚弱不堪的身子靠在床头,接过阿妈递过来的碗,如嚼蜡般细嚼慢咽碗中的食物。
“哦哦,让我来抱抱我的小孙孙罗。”阿妈将碗递给桂英后,就乐嗬嗬地去抱躺在桂英身边襁褓中、紧闭双目,哇哇啼哭不休的婴儿。抱起小孙子,阿婆布满绉纹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花儿。禁不住心中的喜悦,她将缺血的嘴唇在婴儿粉嘟嘟的嫩脸上轻轻地亲了又亲。是自语又像是对不谐世事的孙儿如是说:“我古家又添丁进口了唔,我古家人丁兴旺唔。”
这个在襁褓中哇哇啼哭的客家婴儿,这个刚出生就被祖母寄予无限希望的小客家汉子,这个出生时,父亲正在南洋为了还清债务而愁苦地挑着货郎担行走在毛里求斯,一个叫土埠的小城大街小巷的风风雨雨中的小客家汉子,在古家排行老四。他有二个哥哥,一个姐姐。大哥古国藻,二哥古国秀早在1910年随父去了南洋,姐姐古飞媚在8岁的时候,就卖给了一姓黄的还算殷实的人家做了童养媳。他的名字叫——国威。国威,是在毛里求斯苦苦经营小本生意,经常会为一个卢比同洋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在国外偿尽国不强民受欺侮之苦的父亲古连祥,去年为了节省路费将带在身边的二个孩子委托给阿继照看,自己只身一人回国探望老母和妻子之时,临走前一夜,同难舍难分的妻子桂英商量着取的名字。
他来到人世间,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屋外不远处的池塘边,洗衣的妇人用木杵棰打衣服时发出的“嘭嘭砰砰”的声音。还有由屋外时断时续飘进来的山歌:送郎送到渡船头/脚踏渡船浮对浮/哪有利刀能割水/哪有利刀能割愁/送郎送到湘子桥/桥下流水白漂漂/阿哥搭船顺水去/妹子心肝随水漂/送郎送到大河唇/手揽包袱泪纷纷/包袱连人船载走/两眼睁睁头发昏/送郎送到火船头/满江河水向东流/一对鸳鸯少一只/一只孤单水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