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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每天都将面临着许多预知和未知的遭遇,一个人每天也将经过着许多预知和未知的的遭遇。自从我一切都将自行己事以来,别人都会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来看我。其实,他们并不了解我。我是知道自己的,我只是一个感性并且思想单纯的人。就因为这一份单纯,许多年来,我一直在内心深处自责着自己来生活。由于我的单纯,我失去了一位很有灵性的朋友。尽管我知道他的生命消失不是因为我,但因为着我的愧疚,就像做尽了一辈子的坏事,而使他的花样年华从这个世界上消逝得无影无踪。
他是一个生命已消逝的人。哲人说过:一个文化人的诞生,就是一个自然人的死亡。哲人想说的是生命本能与艺术极限的冲突。那时我还小,不能领悟这些,他是领悟到的。所以,他始终穿梭于生与死之间,进行着一种超乎常人的绝对较量。
他叫维,是一位画家。如果现在还活着的话,应该已是风华正茂了吧。那时,他还年少,不高的个头显得很精神。黑黑的长发垂于耳的两旁,落在肩上被秋风一吹,很是款款抒情的,艺术极了。他总喜欢穿一袭黑色的中山装,衣领整齐的,如果是走路,他就会把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一双黑色的健身鞋,走起路来没有任何的声响。连同他吸烟而散发出的烟雾,在那个秋天,他总是像一道异域的风情,流行在这个江北的小镇上。
原来,我是不认识他的,只喜欢自己一人独处,很少出门。那时,我家住在城南河畔,每天清晨我都会到河边坐着看水或看书。有一天,一个陌生而浓重的男音打断了我,我抬头望去,说,我不认识你。他说,不认识没关系。关键的是我想和你一道看水。我想,他只是听说了我并打听到了我的住处,才寻到这里,欲和我共在水一方。这是我们的初识,有些浪漫而难忘。
有一天,有朋友来找我,希望我和维同他们一道,晚上到凤凰山上观看日全食,并把日食的过程拍摄下来。说实在的,我不想去,尽管已是如此的年代,我还是比较保守的,所以拒绝了他们。那一天,维同他们一道去了。
事过之后,维打来电话,说有事要跟我说。他家住在小镇的北门,一幢自建的四层小楼很有风格。他的房间在顶层,走进去,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成堆成堆的书籍,或整齐的叠放,或零乱的散落,一张宽而大的桌子就是画台了,上面泼满了各色绚烂的颜料和油彩,墙的面壁上挂满了他的作品。我看了一下,共有二类。一类是人像另一类是风景。人像画来画去总是一位女子,明漆的眸子好像要走向你,向传着情似的盯着你。她的皮肤很白,一头长发飘飘的,有三幅是穿着黄色毛衣的,挺明艳的。也有几幅是裸体的,或坐。或躺。或站或仰,万般迷情。我想谁家女子能如此这般面对他,一定是他的那位她了。而风景展示的都是秋叶,落下的都零散在地面,没有落下的垂挂在树梢,如果风一吹,就要欲坠似的,很有动感。不同之处在于每一幅的风景画上都佩挂着一条风格颜色各异的项链,在秋阳或艳灯的照影下显得夺目而光彩。他的烟灰缸很大很蓝,里面积满了烟头,犹如一个老人的记忆里盛满了世纪的尘埃。一只椭圆形的盘子是瓷的,一汪清水溶在里面淹没了奇丽而神巧的各种雨花石。窗台上养了一些花和二棵不知名的紫色小植物。他的房间到处弥满着一股优雅而高贵的感伤。此时,他的神情是迷离的,他盘腿坐在地上抽着烟,对我说,你听我说,我完了。我完了。大凡追求艺术创作人的,到了某一个时刻,都会有些神经质倾向,我想他此时亦是如此,便对他说,你不要对我这样说,我好害怕。他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完了。我想把雨花石送给你,只有它不会腐烂和消失掉。我会消失掉,会死去。能结束我的应该是一瓶青化钾,它在窗子后面,如果你不相信,我现在拿给你看。我听了直哆嗦,真的非常害怕,我要走了。我畏缩着对他说。他听了我的话无奈又失望。说,那我送你吧。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隔了一个星期,有朋友和我在书店门口偶遇了,对我说了一句惊人的话,维去逝了。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便要他再说一遍,他大声地重复到,维去逝了!我的泪水夺眶而出,顾不得书店里有很多的人,我便对他大喊,你胡说。你骗人!他看我伤心的不能控制情绪,就低声说,是真的。一个人不能拿朋友的生与死来开玩笑。如果你不相信,现在我带你到他家去。
我们去了,他家的一楼大厅里坐满了人,其中一位长者问我找谁,我说,我找维。长者口中喃喃地说到,他去了,他去了。话没说完便咽哽起来。他的姐姐是认得我的,见了我,便将我引向他曾经的房间,一切照旧依然,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书与画,一样的水与石,他的离去就像是有人出趟远门,去寻找什么结果去了,一切都没有改变。他姐姐说,我们在整理东西时,发现有一封信是给你。我接过这封信,心里沉甸甸的,他的笔迹看起来是那样的熟悉而又陌生。就在这里,几天前,他曾对我说他要走了,没想到,他真的走了。就这样走了。带走了我的惧怕,带走了我的单纯,带走了我的一丝浪漫。信中写道,你不用怕我的,我知道你是透明的,所以,才去找你一道看蓝色的水。我的女朋友要离开我了,还有一些时日她就要从学校毕业了,她是大连的,我希望她留下,她不愿意。感情啊,爱情啊。这么深这么厚的,从大一到现在,有四年了,她就那么狠心,那么绝情。我是爱她的,你知道也看到的,我的画,我的全部创作都是因为有了她,她都要放弃。是她要杀我!我很喜欢你写的诗,如水一样清澈,可惜她不是你。那天,我想跟你说话。我知道,你是你的。我并不奢望什么,只是想跟你说说而已。注定的,人的生与死都是与万物共生共存的。所以,我的生亦是死,死也是生。我去了。
我恨自己,胆小,为什么不能去承受他的绝望和悲情。如果,当时我看了那充满魔咒的小瓶并将它扔出窗外,或许他真得能活下来,尽管不是为我活着,最起码他的生命仍在继续着,他还会拥有自己的人生、爱情、事业、追求……是我错了,我做了一件最不能饶恕自己的事,它将一直潜行在我的生活轨迹里,影响着我。
现在想来,当时的他并不单单是为了那一份即将逝去的爱情,他的失措更多的是对艺术追求的一种徘徊和难以把握。哲人曾说:死亡是没有的,死亡是文化的结果,现代主义艺术确定了一种绝对的死亡,这死亡在人们面前,它离人很近。是的,它离他太近了,近得没有丝毫的距离,近得它(他)们相互吞噬掉了对方,最终,它(他)们溶为了一体,走向了一种纯粹。他是走了,走他自己的路,却给我留下了太多的追忆和惋惜。因为着他的年少,因为着生命的美好。
为了我的这份忽略,也为了对他的难忘,我写了一篇《无岸之河》算是一种忏悔和怀念。但不论怎样,我都不会原谅自己。现在只要一想到他画的秋风扫落叶,内心便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