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才和韩云山赶的是赵集，一前一后。韩云山当过乡长，虽已退休，但威风仍摆在那。他迈着当乡长时迈惯了的方步走在前头，吴德才总是断后。他是个冷静的人，没有被荷包里的票子胀昏头脑，但票子确实给他长了脸。搁以前，韩乡长会与他为伍？想的不该讲。吴德才有今天的荣光，完全是因为他养了个有出息的儿子。儿子吴大头在江城开家具厂。有房有车没房贷，去年又投资将祖传的茅草屋翻成四木落地的砖墙大瓦房。小窑堡一百多户人家终于有了第二幢显显赫赫的大瓦房，第一幢当然是韩云山乡长家。就房子来讲，吴德才已和韩云山一般高了。如果单讲财力，吴德才还要略高一筹，儿子吴大头孝顺，每月供他的钱已由两百提高到二百三，上个月才提的，理由是韩云山乡长的退休工资由一百八涨到了两百，吴大头出手比政府大方，政府给韩云山涨二十，他给父亲涨三十。
吴德才已是福人了，却仍像往常一样低调。他十分清楚自家情况，四木落地的大瓦屋再显赫，终是落在小窑的东北拐。小窑堡的天，自古就是韩、李两家大姓顶着，弄出个单名小姓口天“吴”实属意外。
那还是老远老远前的事了，吴德才的爷爷指挥一家四口讨饭讨到小窑堡，被韩云山爷爷养的大黄狗咬了腿，很惨，都露了白瘆瘆的骨头。韩家祖上给吴家祖上治伤，期间还负责供养吴家老小生活。吴家感激万分，不好意思吃白食，呼啦啦抢着给韩家干活。竟干出了感情。待到吴家顶梁柱的腿伤好了以后，韩老爷子就说：他吴家小哥哥，这人是天下鸟，鸟是当地人。若不嫌弃我们这儿庙小，就留下来吧！东北拐的两间茅屋是我家的牛棚，已好多年没关过牛了，还算敞亮，拾掇拾掇够你一家住的。另外，我家紧靠屁股塘下坎的五亩水田，不愁旱，肥得很！租给别人是种，租给你也是种。
吴德才爷爷当即跪在贵人面前磕头。从此，小窑堡才有了口天“吴”。吴德才就出生在小窑堡东北拐的两间茅屋里，就他这一代来说也算是根生土长。但乡邻还是根据他家祖上来历，称他这个外来户为东北拐吴家。这称谓尽管没有主观上的恶意，但或多或少包含着客观上的贬意。在小窑堡，大人厌恶孩童顽劣，常常脱口就骂：滚东北拐乘凉去。意思是靠边站
韩家对吴家是有恩的，但吴德才也不敢厚韩薄李，况且我父亲当着村长，是他顶头上司，吴德才不能不考虑后果。他对我父亲尊重有加，直到他家四木落地的大瓦房落成后，才见了鬼。他不再向我父亲点头哈腰老远掏烟了，偶尔还敢喜喜哈哈开玩笑。我的村长父亲很不舒服，却只能望他叹气。起初吴德才对待韩云山也是这样，但韩云山比家父硬得多，常常仗着祖德指桑骂槐，说：一个人不能忘本，忘本的人就不如狗！收留一条野狗，它还知道摇头摆尾看门护院哩！吴德才被韩云山的尖刻话敲得一愣一愣的。一想也是，若不是人家祖上施德，世上有没有他吴德才这房人脉还很难说。
韩云山刚退休那会儿，乡长的派头和清高保留得很好，深居简出。吴德才怕他闷出病来，经常由东北拐大瓦房蹿进村中那幢大瓦房，不为別的，只是力邀云山大哥一起赶集散散心。韩云山不去，吴德才几次邀不动也不再邀了。奇怪的是：无法排解掉寂寞的韩云山却渐渐想他了。这一天，韩云山背着双手踱着方步，模仿当年下乡检查生产的姿势晃在小窑堡的田埂上，赶集的吴德才远远看见了他却装作没看见。韩云山急了，他今天在这离路口不远的地方视察，其实就是等赶集的吴德才邀他一道赶集去，没想到吴德才偏偏不邀了。眼看着吴德才越走越远，韩云山冲他背影就是一嗓子：“小德才。”韩云山喊过就后悔了，一下不知道喊小德才究竟干啥，幸好吴德才惊惊乍乍做出个受宠若惊的表情，他面对着韩云山的方位，十分夸张地一直腰又一直脖子：“云山大哥，散步哩。”
吴德才慌慌忙忙向韩云山靠拢，问：“大哥有事？”韩云山有点不好意思，但乡长加大哥的架势一点没变。他的手仍倒背在身后，不拘言笑，说：“没什么事，你上集给我捎上两斤盐。”韩云山反应真快，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把问题引到了“盐上”，还正儿八经掏出票子塞给吴德才，好像喊来德才真是为了买盐似的。吴德才太了解云山大哥了，大哥退休后很少有人登门了，大哥不但气而且着急，又不好像平头百姓那样王集逛到赵集。其实他是想逛的，可就是过不了“威风和斯文”这道坎。退休仅仅三个月，竟然长出了白胡子，人也削痩、憔悴许多。
小德才晓得大哥熬不住寂寞了，顺着杆子劝大哥一道上集遛遛。韩云山哼啊哈的装出很不情愿的样子，但终究没敢硬推，终究是随着吴德才向赵集赶。
后来韩云山赶集渐渐上了瘾，也渐渐适应了俗不可耐的市井生活。他和吴德才一样，几乎集集不脱，成了标准的“赵集逛到王集”的闲汉。天长日久的逛集生涯中，使得吴德才和韩云山之间的交流越发随意，吴德才少了许多拘谨，韩云山放了许多架子。这不，这哥俩今天又下集了。
吴德才手上拎着一条两尺长的鲲子，少说也有五斤，五斤虽不是很重，但长路走下来，手也会酸的。云山大哥提议帮他拎一会，吴德才坚持说：“我中我中”。一路上，吴德才念了一大堆苦经，现在仍在重复念：“云山哥吔！我的冤屈真是跳进屁股塘东头都洗不清（屁股塘自古东深西浅）。三爷家那么大个丫头，又是打着三爷的牌子来的，找我借个三、五百块，我能不给面子？不错，大头家的上个月从江城回来时，三爷家那丫头是一天两趟朝我家跑，跑来向大头家的打听江城方面的情况。我总不能撵她走撒！我只当圆圆丫头好奇，哪个想到她安了向江城逃跑的心思？再说江城也不是我家的，我有权利拦着不让她去？”
吴大头家的早已随开家具厂的丈夫定居江城了，上次回小窑堡探亲，穿着一身江城流行的服装。韩圆圆很稀罕，一天两趟跑来听大头家的吹江城的繁荣景象。后来韩圆圆逃婚，又是向吴德才借的盘缠。逃出去后，她写给家里报平安的信，邮戳就是江城北京路邮局。韩三爷睡在床上推敲，越推敲越怀疑丫头的背井离乡和东北拐吴家有关。韩三爷逮着吴德才又是质问又是审问，吴德才也记不清赌过多少回咒了，但韩三爷还是怀疑。韩三爷与韩云山同族、同宗、同祠堂，韩云山痴长韩三爷一大截，又是退休乡长，所以在韩氏家族里极有威望。现在已被韩三爷逼到墙角的吴德才，一心想借用云山大哥的威望去引导一根筋的韩三爷。
韩云山还是那话：“老三就这么一个独宝龙丫头！一下跑得没影没踪，搁谁不急？他也是急昏了头，你担待点，别跟他计较。”
吴德才的心灰灰的，拎鱼的手累了，讲话的嘴也累了。他默默地跟在韩云山后面，好长一段路没讲一句话。直到快进村时，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云山大哥吔！我哪里敢计较他？我都被他挤到墙角了！大前天，我家一窝都换了二道毛的鸡，被他撒在田埂上的老鼠药，毒得吊卵干净。”吴德才一激动，竟在韩云山跟前讲了粗话，感觉出格，声音迅即变得悲凉、细小：“昨天下午，我家那头百把斤重的黑猪，又被他一扁旦夯断掉一条后腿。猪也没下他家田，只不过在他田埂上站站。唉！这样下去，他该要拿我家人动手了。”
吴德才这么一番苦叹，换来的只是韩云山轻描淡写一句话：“没有这么严重吧！”两人终于到了岔向各自家中的路口。吴德才好像有点不舍，他挤出一脸苦相，左手摸出香烟请韩云山自己由烟盒里拿，右手举起那条两尺长的鲲子，说：“哥哎！就这么定了，你晚上得把三爷带我家里喝酒，鲲子炖豆腐，大头过年带家来的两瓶五粮液还藏着，今晚都开了！”韩云山毕竟当过乡长，吴德才的五粮液并没有在他脸上激起丝毫笑纹。他仍不苟言笑，仅轻描淡写回复三个字：晓得了。
韩云山背着手迈着方步向家走去，路过韩三爷家门口时站住了，见屋里只有韩三婶，他不好进去，站门外喊： “老三家的，你出来下。”女人慌忙丢了手中活颠了出来。
“老三呢？”韩云山问。
“犁田去了！大哥找他么事？”
“还能有么事？丫头的事呗！”
一听是丫头的事，老三家的眼一亮，一颠一颠去找丈夫。
老三不想喝吴德才的五粮液，韩云山劝了半天仍在劝：“老三你别犟了，你还想怎样？我敢说圆圆的出走与他吴家没有一分钱关系。你好好想想，如果圆圆真的投了大头家的，人家没必要蒙着，这是一桩积德的事，锣鼓喧天还来不及哩。”
韩云山一番合情合理的推敲，终于把韩三爷犟了多日的颈把子敲软，他的头一垂，两眼呆板地瞅着自己的脚尖不眨。韩云山叹了两口气，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回他搬出了吴德才下集时所念出的苦经：“老三吔！你再想想：你家那么大个丫头，又是打着你三爷的牌子向吴德才借钱，人家能不给面子？不错，圆圆确实向大头家的打听过江城方面的情况，可人家不能撵她走撒。人家只当圆圆好奇，哪个想到她安了向江城逃跑的心思？搁你也想不到啊！别犟了，你听我话借坡下驴没的错。”
“可……可我圆圆寄回的信，邮戳分明是江城的。”韩三爷的思维仍陷在邮戳的怪圈里拔不出来。韩云山失了耐心，嗓门陡然提高：“江城大咧！一百多万人口，你能说这一百多万人都晓得你家圆圆下落？”韩三爷憋噎住了，耷拉下脑袋不吭声。韩云山的话却一刻也没停歇。他要老三无论如何随他去喝五粮液，木住脸喝，不多话，让他东北拐“吴”弄不清你的深浅。然后我做和事佬，劝你消消气，再劝吴德才看在根生土长一辈子的份上，帮帮忙，带我俩去江城，让他儿子吴大头协助我们找圆圆。大头在江城发了大财，吃得开，人头熟。我也相信圆圆就在江城，问题是江城那么大，我们生来乍到、两眼抹黑去哪儿找？只有依靠大头的关系网才有找到圆圆的可能嘛！
韩三爷仿佛一个跋踄在暗夜里的人忽然望见远处的亮光，他一下来了精气神，但也没有把闷快活轻浮地挂到脸上。他以无限崇敬的口吻喊声：“哥啊！我们老韩家哪回遇事不是你做主？”
韩云山携韩三爷去了东北拐。两瓶五粮液喝干后，韩云山也顺便把吴家的主给代做了。韩云山的意思是：找圆圆的事宜早不宜迟，明天就动身。吴德才面露难色，说明天恐怕不照，去江城之前得把那头黑猪处理掉，猪腿断了，掉膘。
韩三爷情不自禁一抖，黑黑的脸膛无声无息红成了猴子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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