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观众别“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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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影片《赤壁》说开去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
李道新
在看到影片《赤壁》之前,没有人会想到观众要“笑场”。毕竟,这是筹备经年、耗资惊人的“大片”;又是吴宇森亲自执导,应该不会重蹈张艺谋、陈凯歌和冯小刚的覆辙。但观众终于还是“笑场”了。从此,“笑场”这种观影行为,就要跟“大片”这种电影现象联系在一起,成为21世纪以来中国电影的关键词。
因此,也就有必要界定一下“笑场”的真正涵义。一般来说,观众观看《淘金记》、《虎口脱险》甚至《大话西游》等喜剧片时发出的那种笑声不叫“笑场”,因为喜剧片本身就是让人发笑的,观众不笑便会显得特别难堪;同样,观众观看《乱世佳人》、《七武士》甚至《英雄本色》等正剧片时发出的那种笑声也不叫“笑场”,因为正剧片偶露幽默桥段,方显纵横捭阖、神定气闲、超越悲喜的大师特质。只有在那种超乎观众想象的类型期待、基本常识以及承受限度的情况下,不由自主发出的笑声才叫“笑场”。比如:在中国观众的期待视野中,“三国”题材当然可以被某些影视剧“戏说”,但吴宇森的《赤壁》,无论如何都不能跟喜剧发生关系,否则,便会产生不可遏制的“笑场”效应;即便吴宇森不顾一切地刻意为之,但无论从当前效果,还是从长远计议,都会显得非常的得不偿失。事实上,作为喜剧的《赤壁》,不仅不必投资6亿元人民币,而且不必采纳这一套并不合适的明星阵容,以及这一种极不明智的编剧方式。
这样,把《赤壁》看成一部史诗正剧,就不仅是大多数观众的期待,而且是吴宇森自己的本意。为此,吴宇森已经用两个半小时讲述了三国英雄们的事迹,至少还要用一个半小时才能切入火烧赤壁的正题。但不管怎样,《赤壁》肯定承载着吴宇森前所未有的宏大抱负,决不会停留在“戏说”和“水煮”三国的过于浅表和纯粹娱乐的层次。也正因为如此,观众和吴宇森都不应该把那些偶尔露出的幽默桥段,当作引人发笑的台词和时空错乱的细节设计。但为了达到这一目标,影片至少需要用一种一以贯之的风格,来呈现一个浸润着吴宇森个性却又不无教科书意义的历史故事。然而,也正是在这里,吴宇森的计划有点挫败。原本以为,把古拙而真切的战争场面,跟现代而时尚的文戏段落相互交织,便可呈现出人性的浪漫与暴力的诗意;可这毕竟是一千多年前的中国古史,英雄喋血不在20世纪80年代的香港街头,更不在远离香港本土的西方异域。文戏段落可以而且必须尊重众所周知的史迹并蕴涵一定程度的古趣,才有可能保持全片在风格上的一致,并进一步成就吴宇森作为一个才华横溢、性情独具的电影大师。离开了这一点,《赤壁》便不会被当作一部名正言顺的史诗正剧,吴宇森也无法抵达努力追求的高度和自我突破的境地。
遗憾的是,观众“笑场”了。尤其是在许多文戏段落,观众的“笑场”声音高过对白和音乐。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积极的观众反应;但从根本上看,这种笑声是对作为史诗正剧的《赤壁》的解构,并把硕果仅存的吴宇森归结为张艺谋、陈凯歌和冯小刚一类,扩容了“大片”的“笑场”家族。当然,由于几年来的“笑场”经历,已将不少观众培养得更加宽容大度、无所畏惧,但这仍然不是《赤壁》可以制造“笑场”的理由。相反,对于吴宇森及其《赤壁》而言,最好是求求观众别“笑场”。
求求观众别“笑场”,也就是求求《赤壁》和中国电影摆脱几年来的“大片”综合症,向更具现实关切和历史意识以及饱含人文情怀和民族气质的道路迈进。这是一种既能面向海外市场,又能征服本土观众的国产“大片”。尽管在这样的“大片”策略中,海外市场的重要性甚至更加凸显,“笑场”效应也不太可能波及到那些不懂中国语文及其历史文化的欧美观众;但忽视本土观众的国产“大片”,从道义上总是需要谴责的。在这种阐释框架里,观众的“笑场”,如果不被看成赞扬,也可以被当作善意的指斥。也就是说,面对本土观众的“笑场”,任何一部国产“大片”,都没有资格自得其乐,而是应该由此感受到强烈的不安与不适,进而寻求某种根本的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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