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8岁的我走进大学校门。那时的我是有“理想”的,诗人的名字在我心中闪闪发光。我以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诗人的人生以外,不会有别的人生。接着,便读到加西亚"马尔克斯说的一段话:“后来,我竟然认为,除了写作,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能使我更加喜爱。”
80年代的校园环境继续纵容我的梦想。我将永远记得:我们几个同学把我们前一天晚上写好的诗作,悄悄贴在食堂门口的墙壁上,然后等待。等待观众,就像等待未来的命运。
毕业分配到家乡县城的一所中学。诗走得太远,梦想者的心中失落太多。于是,重进大学校园。在越来越猛烈的“下海”声里,诗人被呛得喘不过气来。我在古代的长安睁开双眼,到处都见李白杜甫的尸体。
拖家带口来到北京,这一次追寻什么?读着曾经读过的一些诗人传记,我的酸楚不仅仅针对自己。在大学讲台上,我不止一次地唠叨:跟世界性的诗人相比,中国当代诗人都是早夭者。我们的诗性过早变质,我们的激情过早干涸。我们很快变成常人,而对在我们面前逝去的诗人无动于衷。我们实在很残忍。在不久前的一次授课中,我才发现我的唠叨也变成了呓语,不仅好笑,而且神经质。
但我不能像波德莱尔那样说:这是一个“无知和物质”的时代。
如果没有约稿,我不会这么奢侈。我知道,很多选题比这更有经济效益;也有更多的事情,比这更加冠冕堂皇。但我终于能够坐在屋里,与一个精神上绝对丰富的人对话,并且还是一个诗人,我感到十分幸福。写作波德莱尔的几个月,将是我人生中非常值得怀念的日子。
打开电脑,用全拼方式从字库中寻找“诗”这个字。“诗”排在“是”“时”“事”“使”“十”“市”“石”“世”“食”“识”“实”“式”“士”……之后,好像不好意思出现。我以为这是一种象征:电脑时代的诗歌,隐藏在大量的物质背后;需要“操作者”不断“敲击”,它才会顺利地展现在你的面前。就像此时此刻我的这台电脑,它储藏了最多的“波德莱尔”这个名字。
波德莱尔是一个诗人。严格意义上的那种诗人。
也就是说,与他相比,巴尔扎克和雨果只是半个诗人,而他的好朋友圣伯夫只在年轻的时候才是诗人。有一个历史性的契机,使波德莱尔成为现代主义的开创者,这样,诗人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用自己的语言,向全人类的精神说话。这是波德莱尔与所有诗人的不同。阐释波德莱尔,便是阐释现代主义。严格地说,是对现代主义进行考古或者整理。这是波德莱尔向他的这一位中国阐释者提出的任务,也是笔者感到无法逃脱的历史使命。
诗人、画家、批评家,这也是波德莱尔作为第一个现代主义者所独具的素质。他的阐释者需要懂得诗歌的真髓、绘画的真髓和批评的真髓。我不认为我有如此不俗的能力,但我会努力去理解诗、理解绘画、理解批评,所幸的是,多年的求学生涯多少给了我这方面的一些能力,尤其在中国艺术研究院攻读电影学博士学位以及留院工作的经历,对我全面理解文学艺术有相当重要的帮助;而我迄今为止也未割舍的对诗的梦想,是我敢于走向波德莱尔灵魂的最大勇气。
语言,使我走近波德莱尔,也使我远离他。我知道法语是世界上少有的美丽的语言,但汉语是我的母语。求学期间,我有把波德莱尔的语言当作第二外语的经历,但是,要读解波德莱尔的诗和理论,这一点语言是远远不够的。即使是这样,主要通过译文,我也感到我领略到了他的许多魅力。我只能说出我所理解的波德莱尔,实际上,我相信,包括以法语为母语的人在内的每一个人,都只能这样。
所以,波德莱尔指给我们的不是真理,而是方向。
或许,正是这样一种启示,使我沉湎在波德莱尔时代的诗性中。
波德莱尔,是供奉我沉重思想的一个祭坛。但愿他能使我找到“根”,结束我精神的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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