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风雨婚姻路我们相亲相爱走过

倾诉者：刘先生（56岁）
时间：2011年2月18日14：30－16：50
倾诉地点：厦门海沧新阳工业区
记录者：本报记者 黄静芬

　  风风雨雨30年，相亲相爱一路走过。却不料，仅仅3天时间，夫妻两人就阴阳相隔……
　  这样骤然袭来的沉痛，如何言说？这样骤然降临的哀思，如何消除？
　  刘先生说：只有身临其境，才能理解“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句沉重如山的话，饱含着怎样的无奈与苍凉！

　  我紧紧握着我爱人的手。我不断地对她说：你要挺住呀，你不能这样呀！可是，她挺不住了。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生命，在我的眼前一点一点消失

　  我爱人已经走了快2个月。这两个月里，我的理智不断告诉我，让我相信她已经匆匆并且永远离开了人世，可我的情感却时时错误地引导我，让我不相信她已经永远离开了我。
　  几天前，一位江西来的打工小伙子找到我。我不知道我爱人是怎样认识他的，我爱人帮过他什么忙。他过年前回了江西老家，居然千里迢迢带回一只活的土鸡要送给我爱人。他打不通我爱人的电话，就到我爱人的工作单位找她。我爱人的同事告诉他，他要找的人已经病逝。突听这音讯，他无论如何不相信，以为是玩笑，将告诉他这一消息的人骂一顿，然后辗转找到我。我只好带他到我家，让他看墙上挂着的我爱人的遗像。这样，他才终于相信。
　  其实，这位江西小伙子不相信这噩耗，是很有理由的。我爱人开朗乐观，身体一向很好。她是单位800米跑第二名，成绩是3分38秒。她喜爱跳舞唱歌和旅游，兴趣广泛，整天嘻嘻哈哈。这样一个生命力旺盛的女人，上天怎么忍心早早就召唤她去了呢？
　  去年11月14日，我爱人单位组织职工体检，她的体检报告正常。此后，她额头上出现一小块过敏，像长了痘痘，且一个人觉得有些疲倦，疲倦持续着，并伴有全身酸痛。我以为她太累，劝她去医院检查一下。我爱人便于去年12月17日到医院，又自费体检了一次，体检报告仍正常。去年12月19日，这日是周日，她仍然去上班。可是，20日上午她又去医院，血常规检查后，发现白血球高得惊人，当即就住进医院。我怎么也没想到，活蹦乱跳一个人，却在22日上午8点，永远闭上了眼睛，再也不肯睁开来看我一眼。
　  最后时刻，我手足无措，我无比绝望。我紧紧握着我爱人的手。我不断地对她说：你要挺住呀，你不能这样呀！可是，她挺不住了。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生命，在我的眼前一点一点消失！
　  什么叫生离死别？什么叫阴阳相隔？这种生死一瞬间的痛苦体验，太无情，太残酷！
　  去年12月21日，我爱人做完骨髓穿刺，她躺在病床上问我：我这病会不会好？我故作轻松地回答她：会好的。那刻，我的脑中飞快转动各种方案：如果确诊是白血病，就马上转院去福州协和医院，哪怕倾家荡产，我也要给她找最好的医生，让她接受最好的医治。可是，上天不给我一点机会，也不给我爱人一点机会，上天不多给我一点时间，也不多给我爱人一点时间！
　  急性单核细胞白血病，弥漫性出血！我爱人怎么会得这种病？这种病怎么如此凶悍凶险？
　  我工作30多年了，从来没有休过一周以上的年假。我第一次请了一周年假，本想好好照料她，让她好好休息，没想到，这一周的假期，竟然是用来料理她的后事。那一周，我太难受太难受了，我不知道是怎样度过的。我迷迷糊糊，浑浑噩噩，我不相信我爱人已经离世——我们还计划今年春节一起去南京看望朋友，我们还计划以后的日子，我要带她去国外旅游。然而，一切的计划都来不及实现了。
　  惟有痛，刻骨铭心的痛，伴随着我，让我，至今不肯注销她的身份证号码。

　  我心里有点遗憾，遗憾我们的恋爱时间太短，但我很笃定地相信，结婚后，我们将继续恋爱下去，我们会互敬互爱，幸福地度过每一天

　  我爱人的身世比较复杂，说起来，像影视剧的剧情一样，让人感慨和感叹。我爱人祖籍湖南，亲生父母在漳州工作，因生育了4个孩子，实在养不起，就将她送给漳州一户不会生育的农民家庭。料想不到的是，我爱人的养父母自从收养她后，接二连三生了6个孩子。因我爱人的养父母是近亲结婚，6个孩子里，有一个孩子口吃得厉害，一个孩子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且是瘸子。
　  在我爱人最小的弟弟6岁的时候，她的养父母双双去世，家里的重担，瞬间落在16岁的她肩上。16岁的花季年龄，又当爸，又当妈，又当“大姐头”，可想而知，我爱人所面临的，是怎样的贫困和艰难，她要付出怎样的努力和劳作，才能让6个弟妹有饭吃。
　  我爱人24岁的时候，她的亲生父母要退休回湖南老家了，这才突然想起还有一个从小送人的女儿。于是，辗转找来，通过种种努力，让她“内招”到了亲生父母的工作单位“补员”。从此，我爱人成为了一名女工。
　  我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我爱人的亲生父母的工作单位当技术员。后来，经人介绍，我们认识了。我们接触几次后，彼此印象良好，很快就谈到结婚的正题。她说，同意和我在一起，但要父母点头，我们便各自写信回家——彼时，我只知道她父母在湖南，想让她调回湖南，我不知道她不想回湖南的原因，是心里不仅牵挂湖南的亲生父母，更牵挂漳州那个没有父母的穷家。
　  认识3个月后，1981年12月28日，我们举行了简单的结婚仪式。那时，我心里有点遗憾，遗憾我们的恋爱时间太短，但我很笃定地相信，结婚后，我们将继续恋爱下去，我们会互敬互爱，幸福地度过每一天。
　  我有记日记的习惯。前几天，我翻出一页30年前的随手记录，发黄纸页上，抬头写着“所有家产”四个字，然后是一串数字：
　  收录机一台250元，电风扇一台200元，缝纫机一台110元，大衣柜一个80元，书柜一个50元，写字台一张30元，床一张50元，沙发一个40元，被子4床×20元＝80元，床垫一张100元，毯子2床×25元＝50元，菜橱一个30元，呢子大衣2件（1件50元1件60元）计110元，大棉衣1件30元，毛衣2件×20元＝40元。共计1250元。
　  这些数字很有意思，既有很深的时代烙印，又有我们婚姻生活的最初记录。我们在这些数字组成的家里，开始了“执子之手”，希望“白头偕老”的婚姻行程。此后，我们相怜相惜，相扶相持，如影随形地度过了30年。
　  30年很短暂，转瞬就消逝。30年很漫长，我们成为了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如今，我不敢正视她的遗像，我不敢相信她已经不在，我的耳边仍然会响起，她偶尔疲倦时，撒娇地来到我身边，低声对我说“我有点累，抱抱我吧”的熟悉声音。

　  我们的小家，我父母的家，她亲生父母的家，她养父母的家，这4个家如何和谐相处，时时牵挂着她，她是将这4个家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纽带

　  对于逝者，我们活着的人总要履行一项“职责”，那就是：对其盖棺定论。我爱人是非常普通的一个女人，追忆她非常普通的一生，我却始终认为，她的身上，具有中国妇女的许多传统美德。
　  我爱人自从参加工作后，填写过无数的各类表格，在表格的文化程度一栏上，她一律填写“初中”二字。可事实是，她从没上过正规学校，仅仅读过几天夜校。然而，她自招工后，干过勤杂工、总机接线员、阅览室图书员、电影放映员；1995年，她随我一起调到厦门海沧，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当过业务员，在一家物业公司当过管理员……无论在哪个工作岗位上，她都非常敬业。
　  从不识字，到识字，到能写文章；从电脑盲，到对电脑的熟悉运用；从一个农村女孩，成长为一个有素质的工作人员……我爱人的这种量变到质变的成长，是她一辈子勤奋学习的结果。
　  我爱人自从嫁给我后，就成为了一个复杂家族的主心骨。我们的小家，我父母的家，她亲生父母的家，她养父母的家，这4个家如何和谐相处，时时牵挂着她，她是将这4个家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纽带。可是，如今这主心骨突然没了，这纽带突然断了，让我们这些活着的亲人，情何以堪呀！
　  在我父母面前，我爱人像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我母亲与我爱人的婆媳关系非常融洽。我弟弟结婚时，弟媳妇想要一条金项链作为彩礼，因家里穷，我父母很为难。我爱人知道后，毫不犹豫就拿出我们结婚时买给她的项链给我母亲，她说：妈，把这个拿去给弟媳妇。
　  我父母是农村人，为了圆他们想坐飞机的梦，我爱人就陪他们去北京、桂林旅游。
　  我父母过世时，我爱人始终守在身边精心照料。我父亲临终前已瘫痪在床，大小便不能自理，端屎端尿的活，全是我爱人在做。记得病房里有人问我母亲：那是你女儿？我母亲很大声地回答：不是女儿，是媳妇。我母亲的响亮声音里，透出对这个媳妇的满心喜欢。
　  我爱人对于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家，她心里的牵挂，始终没有放下过。我记得我们结婚后的第一年，大年初二去她那个家，那真是家徒四壁的家呀，连吃的东西都没有。这样一个穷家，让我爱人牵挂得心力交瘁。这个家里的弟弟妹妹的读书、工作、结婚，买房……哪样都需要她操劳。这辈子，我爱人操劳太多了。
　  我们结婚后，我爱人接来2个弟弟与我们同住，将2个弟弟送进学校，由她照顾他们的生活与学习。我爱人的这6个弟妹，哪个有困难，她总是第一时间赶到，帮助解决问题，从金钱到物品，再到心理安慰，我爱人付出的巨大心力，根本无法计算。在我们家经济状况还没有渐渐好起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最怕过年。我们夫妻的工资低，过年时要分别寄钱给3个家，自己的小家也要花钱，我们的过年，是年年难过年年过呀。
　  如今，我们的经济好起来了，日子好过了，可我爱人却不在了，她享受不到以后的好日子了。

　  什么是和谐呢？如今我们天天在讲和谐。我爱人文化程度不高，她只是简单地认为，只有家庭和谐了，亲人朋友和谐了，才有社会和谐

　  确切地说，我们是先结婚后恋爱的。我爱人特别支持我的工作，为了我的工作，她做出了很多牺牲。
　  年轻时，我是工作狂，我常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为自己少做家务、不做家务进行合理开脱。结婚30年，我们没有请过保姆，家里的重担，全是我爱人一个人挑起的，她总是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我爱人的贤惠，真是没话说。
　  记得有一年大年初三，我惦记着我的工作，非要从我父母家赶回单位上班不可。我父母家距离我的工作单位，骑摩托车要四五个小时。那时，下着倾盆大雨，我骑着摩托车，载着我爱人，我爱人的怀里抱着幼小的孩子，我们顶风冒雨出发了。没想到，车驶到半途，出车祸了，我的摩托车突然倒地。那一刻，一定是母性的本能使然，为了孩子不摔伤，我爱人自己先倒下去了，摩托车的排气管重重地压在她的大腿上，她为此住了一个月医院，大腿上留下一大块无法消失的疤痕，而我和孩子却安然无恙。
　  我爱人病逝后，清理她的遗物时，我面对着没有一件像样衣服、没有一样高级化妆品的遗物，我的心，很痛很痛——我每次出差、出国，都给她买礼物，大到钻戒，小到香水，她都收藏着，舍不得戴舍不得用。
　  我爱人一辈子节俭，尤其对待自己。有时我看她很疲倦，就建议她不要做饭，我们到外面去吃，她总不肯，说自己做饭比较省。她爱打麻将，如果打麻将是要打小钱的，她就不去，说没那么多钱。去年10月份，她在山东的亲妹妹的儿子结婚，我让她坐飞机去，她却坐大巴去，坐火车回来。她在北海的亲姐姐有事，她也是大巴去大巴回。我爱人太能吃苦了。
　  可是，我爱人对自己苛刻，对别人却大方。我们家的经济条件好转后，我爱人就经常对我说，有钱要舍得给别人，要舍得拿钱拿物帮助别人，做人要有这种胸怀。
　  我爱人的一辈子，好像不是为自己活的，好像是为别人活的。我的工作圈子、生活圈子、朋友圈子里，所有人都一致认为我的家庭生活是最幸福的。我爱人很有亲和力，我们的家在海沧，我们的家是所有亲人的中转基地，我们家里的客人，你来我往，基本没有断过，欢声笑语也没有断过。自然，我对她也很好，我每天开车接送她上下班，她从海沧去岛内朋友家玩，哪怕玩到深夜，我也开车去接她回家。所以，她也觉得幸福和满足。
　  什么是和谐呢？如今我们天天在讲和谐。我爱人文化程度不高，她只是简单地认为，只有家庭和谐了，亲人朋友和谐了，才有社会和谐。因此，她一辈子都是老老实实做人，扎扎实实做事。
　  在婚姻的围城里，我们同舟共济走过30年，我们相亲相爱走过30年。如今，我自然清楚，逝者已矣，阴阳相隔，活着的人只能选择好好活下去。可是，面对我爱人的遗像，我的痛苦心情，自她去世后到现在，一直都是：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无处话凄凉。

【记者手记】

惟有珍惜
黄静芬

　  每每惊闻某人突然离开人世，我就忍不住长吁短叹。祈愿他奔赴的陌生地方，繁花似锦，没有人世的病痛和苦难。
　  每每惊闻某人所剩日子无多，我就忍不住长吁短叹。祈愿他吉人自有吉祥运，医生所言确凿，不过是，呓语或梦幻。
　  每每惊闻某人身染无治恶疾，我就忍不住长吁短叹。祈愿他顺利除去病变肌体，余下器官和思想，依旧活力与活泼。
　  近段，陆续传来不好消息太多，诱发深刻郁闷太多。忍不住，一想再想，人之躯体，是怎样的聚集与消散？人之精神，是怎样的聚集与消散？
　  困惑里，去读佛。佛说：诸行无常。佛又说：生者有死，合会有离，一切恩爱，无常存者。
　  哦，无常！无常这两个字，是不是，就是人之生命真谛？佛说无常，道出的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连续两个刹那保持不变。如同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如同孔子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那么，无常何时？无常何日？佛说：缘生缘灭，无常无我——早晨的我，不是现时的我，此为无常。如此，置身“生、住、异、灭”之流变里，怎样解脱？佛再说：生灭灭已，寂静为乐——是不是，自在当下，心安当下，就能醒悟？
　  那么，在漫长人世里，我们活的时间很短。惟有珍惜——珍惜自己，珍惜爱人，珍惜孩子，珍惜朋友，珍惜眼前……
　  除此，无话可说。
　  

    本版“情感实录”文章依据倾诉者单方陈述，不代表本报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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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刊载于2011-03-02《厦门日报》2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