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小说园林里的审美漫步
(2012-12-02 09:4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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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精妙的结构,应该是博尔赫斯的《交叉小径花园》。这部小说就像玛格丽特的超现实主义绘画一样,将叙事伸展到了人们习惯了的三维空间之外,时空的大门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推开,然后像一朵花那样绽放开来。不同维度里的路,经由小说的奇妙叙事,得以交叉。路是隐喻的,交叉是叙事的。生活在书本里的图书馆长博尔赫斯,其实是倘佯在自己的冥想世界里。说不定来自一个比人类更高文明程度的外太空星球。
其实,在空间结构上尝试高速公路般的纵横交错,最早当是福克纳的独创。《喧哗与骚动》。小说里的昆丁父子之于时间和钟表的怀疑,是解开福克纳选择多维空间叙事的奥秘所在。这跟爱因斯坦对时间的思考,相映成趣。据说,福克纳之于这部小说的最初构思,起自一个坐在树枝上的女孩。亦即小说里的凯蒂。这虽然是个象征性的形象,但毕竟生活于日常世界。于是有了班杰明那个白痴的意识世界。当福克纳将叙事的时针插进班杰明的意识世界里的时候,时间,被改变了,整个叙事方式跳出了钟表之于日常时空的刻度,获得空前的自由。
另一个在叙事上无拘无束的是乔伊斯。这位目空一切的作家,玩结构玩得心醉神迷,以致于在《芬尼根觉醒》里以刻意的断句方式,让小说叙事在句子上首尾相接。看上去像文字游戏一般,但又确实意味深长。谁能说世上万事万物不是处在轮回中的呢?地球在转动,星系在涡旋。小说里的故事讲着讲着,讲回到了起始点。这在平常的作家,叙事结构或许只是技巧;但在天才作家,叙事结构既是一种精神气质,也是小说的艺术品质。
贝多芬、凡高都是天生具有结构品质的天才。不需要追求,已然在其中。相比之下,勃拉姆斯、塞尚是有结构意识的作曲家、画家。勃拉姆斯是可以被人学习的,贝多芬是任何人都无从学起的。凡高也无法学。但塞尚的追求,不仅可以效法,而且可以超越。毕加索和勃洛克的立体主义绘画,就是塞尚想要抵达而不曾抵达的空间形式。其情形一如十九世纪西方小说的心理描写,到了二十世纪被诉诸意识流。
普鲁斯特和乔伊斯也是无法学习的。所以两人的学生或者说承继者贝克特只好重起炉灶,转向舞台,开创了荒诞派戏剧。贝克特其实也写过小说,但无法走出前辈的阴影,更不要说超越。《等待戈多》成功地画了一个句号,这是指,在精神上相对普鲁斯特和乔伊斯。至于开风气之先,那是贝克特始料不及的。其实,真正的荒诞派戏剧代表人物,是尤奈斯库。贝克特剧中的荒诞是无心插柳,尤奈斯库的营造荒诞世界,才是有意作为。
乔伊斯的《死者》,与莫泊桑的《羊脂球》异曲同工,小说的艺术功底不分伯仲。但莫泊桑结构意识不强,写长篇捉襟见肘。比如《漂亮朋友》,叙事很失败。相比之下,刻薄的乔伊斯却气势磅礴,驾驭长篇小说的能力超凡出俗。一般作家仅止于世事洞明,惟有乔伊斯能够把神话和日常人生掺和到一起。尖刻的调侃,突然有了形而上的意味。难怪乔伊斯目中无人,认定自己的小说要等三百年后才让世人读懂。因为他的意识流写作,突破了意识和潜意识的界限,同时也消解了神明与尘世的区分。但丁将人性交付给神性,乔伊斯把神性还原成人性。两者谁比谁更幽默,一目了然。
倘若奥尼尔也有乔伊斯这样的幽默,那么《长夜漫漫》就会是另一番境界,而不像古希腊悲剧似的肃穆。一家四口,竟然上演了一场堪比特洛伊战争的悲剧。在《伊里亚特里》的刀光剑影,在《长夜漫漫》里变成了欲望与欲望、性格与性格、心灵与心灵的交战。爱恨交织。奥尼尔似乎是陷在那样的悲剧里,写得痛苦,让人看得也痛苦。拉奥孔式的挣扎。相比之下,乔伊斯却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将芸芸众生尽情调侃。写得开心,本当让人看得也开心。但乔伊斯却故作晦涩,不让读者开心,把读者也一起调侃了进去。读乔伊斯小说,有时会感觉被他羞辱似的。尤其是刻意造字的遣词方式,让人忍不住要骂一声:这狗娘养的!
福克纳有时也晦涩,但不是要故意调侃读者,而是想尽可能地接近真实。使用南方的方言,模拟白痴的心理和发声。福克纳在《喧哗与骚动》里对凯蒂形象的悉心呵护,无疑是乔伊斯所绝对没有的温柔。福克纳温柔起来有点像普鲁斯特,高贵而优雅。当然了,风格不同。福克纳是美国南方贵族气质,普鲁斯特是巴黎上流社会的象征人物,再没落,也优雅。
普鲁斯特在一次聚会上,试图说服斯特拉文斯基收回对贝多芬的不屑。期期艾艾地问道:至少贝多芬的奏鸣曲写得很不错的吧?结果遭到粗暴的否认。斯特拉文斯基对贝多芬的排斥很像尤奈斯库对雨果的愤怒,其中多多少少含有哈罗德布鲁姆所说的那种影响的焦虑。但雨果在《悲惨世界》里的名言,又岂能是尤奈斯库可以随便骂倒的?比大海更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阔的是人的心胸。同样,《追忆似水年华》里斯万的爱情,不管成败与否,都像是一个纯情少年的高贵奉献;没有少年维特那么冲动,却有着比少年维特更透明的诗意。既有贝多芬《月光》似的明净,又有《悲怆》式的无奈。那样的诗意,歌德要到晚年才抵达,从而以八十多岁的高龄,倾心爱上一个十八岁的豆蔻少女。
倘若普鲁斯特作曲,那么有可能是法国的肖邦;一如肖邦要是写小说,有望成为波兰的普鲁斯特。或许是两者的气质太过相近,以致普鲁斯特选择贝多芬奏鸣曲而不是肖邦夜曲自娱自乐。同性相斥。普鲁斯特内心钟爱的是阳刚气极其充沛的贝多芬,一如肖邦的恋人是巾帼气十足的乔治桑。《追忆似水年华》被搬上银幕叫做《斯万的爱情》。可惜的是,李斯特弹奏的肖邦,却永远消失在历史的时空里。人类保持记忆的技术,与探索未来的能力一样,非常有限。
虽然很为普鲁斯特抱不平,但斯特拉文斯基的作品确实另有一工。《春之声》的旋律里,能隐隐感觉到用意识流写作的伍尔芙。内在的紧张,无以言说的焦灼。春天不是和煦的,而是火烧火燎得不行。但在喘不过气来的烫灼背后,伍尔芙有着斯特拉文斯基所没有的冷峻。这与其说是高傲,不如说是痛彻的怜悯,以及怜悯背后的绝望。一如《达拉薇尔夫人》里那个被不时闪现的战争场面所折磨的主人公,伍尔芙承受着思想的重压。有部传记片里的伍尔芙,由妮可基特曼扮演。风度、气质都有了,惟独那眼神对不上。妮可的眼神再冷峭也性感,而伍尔芙在照片上留下的那种眼神,犀利而深邃。掉进那样的眼神里,很难生还。《墙上的斑点》与其说是艺术作品,不如说是精神病患者的内心呓语。
乔伊斯写小说多少有点游戏心态。同样是意识流,乔伊斯会玩一下结构技巧。伍尔芙不会。这位才女总是写得太投入了,并且在理性的思考与下意识的倾诉之间,不停地自我冲突,还不断地向人类发出无声的天问。如此辛苦,就算不自杀,也可能真的会疯掉。或许她自杀就是为了不发疯。正如男人容易被爱情爱疯掉,女人会被思想弄得晕头转向。《谁害怕弗吉尼娅伍尔芙》?阿尔比如此是问。这是那部戏剧里的一句经典台词。但按照生活本身的逻辑,答案应该是任何一个爱上她的男人。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所以乔伊斯不思考,把自己放到上帝的位置上,调侃芸芸众生。倘若伍尔芙嫁给了乔伊斯,可能会怎么样?没准谁也写不出作品,整天吵架。就像阿尔比戏剧中的那对夫妇,吵得优雅而尖酸。倘若那个被妻子弄得玩世不恭的丈夫写小说,可能会是又一个乔伊斯。
叙事者,作者和人物,是三个不同而又交错的角色。伍尔芙进入人物内心世界的时候,会忘记自己是在叙事。乔伊斯却始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小说里的叙事者位置,从来不曾掉进人物的心理或情绪里。研究小说艺术的关键,在于叙事者的发现。哈罗德布鲁姆在《西方经典》里最令人瞩目的亮点,是发现了福楼拜在《包法利夫人》里的那个被他命名为伊阿古的叙事者。那部小说确实极尽窥探和挖苦女人之能事,可能让布鲁姆读了有些受不了。事实上,正是那样的叙事,无意间颠覆了但丁在《神曲》里的贝娅特丽丝形象。或者说,将女性从天国扯到人世间,并且还不是美丽的、性感的,而是琐碎的、世俗的、对男人充满生存欲求的。假设贝娅特丽丝在女性中只占百分之一、二,那么接下去的另一个假设,那个叫做包法利夫人的爱玛在人世间至少占有百分之六、七十。在这两个假设之间,福楼拜的伊阿古叙事颇有乔伊斯式的玩世不恭。倘若这两个假设在事实上是倒过来的,那么轮到布鲁姆之于那个叙事者的命名,是极其准确的。问题在于,倒过来的假设,只可能在天堂里成立。
仿佛是从《旧约》里走出来的布鲁姆,极其倾心麦尔维尔那部充满希伯莱气息的《白鲸》。那位阿伯船长几乎是耶和华的人间版,其形象被塑造得已经无法用英雄主义解释,只能诉诸宗教精神。火一般的《旧约》与水一样的《新约》,迥异其趣。火的意像在《白鲸》里是阿伯之于太阳的感受。当阿伯对着太阳嚷嚷的时候,麦尔维尔丝毫没有意识到,对鲸鱼的捕杀,是否构成阳光下的罪恶?因为耶和华无情地惩罚过埃及人,所以阿伯就有了充分的理由与白鲸殊死搏斗?实在困惑。而布鲁姆好像已经弄得很清楚,向《白鲸》献上了一个希伯莱人的热情赞美。这令人更困惑。
在纽约城市大学的一堂英语课上,从《白鲸》里选取了一个人鲸血战的段落朗诵。语音老师,一个当过演员的老太太,听完之后,非但没有感动,而且神色黯然。起先还不太理解。直到写作《美国风景》论说《白鲸》之际,才恍然大悟:老太太其实是不喜血淋淋的场面。
老太太年轻时,恰逢六、七十年代的反战浪潮。那时最为走俏的小说是《第二十二条军规》。比起乔伊斯不动声色的调侃,《军规》把每一个玩笑都开得淋漓尽致。因为前面已经有海明威写过《永别了,武器》,战争已经成了过街老鼠。而作家仅仅把战争写作一只老鼠,又毫无新鲜感可言了。必须说成是一只极其好笑的老鼠,才能激发起世人的阅读快感。迪斯尼的米老鼠可能就是这么制作出来的。《军规》的叙事方式,比故事内容以及其中的人物还要荒诞不经,仿佛小说是可以随便乱写的东西。奇怪的是,杂乱无章的叙事,竟然也混写出了颇有建筑感的小说结构。犹如美国行动派画家波洛克的绘画,近看乱七八糟,远看别有一番架势,像是波浪起伏,又像野马奔腾。
要是让托尔斯泰读到《第二十二条军规》,可能会陷入一个巨大的困惑:究竟该烧掉《军规》,还是烧掉自己的《战争与和平》?因为在这两部小说之间,肯定有一个人撒谎了。而彼此不同的叙事结构,即是两种不同的撒谎方式;以悖论的形式,互相对峙着,各自作出无声的指控。夹在当中的海明威,可能会发现自己里外不是人。让女主人公死于难产,而不是钻到车轮下自杀,这在托尔斯泰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但这在《军规》作者看来,又太小儿科了。那个女护士应该生完孩子,然后回到战地医院里改做药品生意。
(未完待续)
二0一二年十一月四日写哈德逊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