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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象是在妲己和天子讨论过聪明和傻瓜之后不久,宫里开始风行起了一种无法以聪明或不聪明来理解的时尚。这种时尚仿佛一场春雨,悄悄地随风入夜,滋润万物似地使宫中的佳丽们变得生动起来。平时很少互相走动的嫔妃们,不仅渐渐地开始串门,并且关上门一聚就是一整天或者大半夜。她们窃窃私语个没完没了,好象彼此之间突然发现有许多故事急待互相讲说,彼此分享;又象是宫中突然有了一个十分有趣的话题,让她们兴奋不已。她们谈得相当投入,还不时地或者窃笑,或者嘻闹,一个个目光炯炯,精神空前抖擞。
那些个关起的门儿,据说通常会在夜半三更打开。然后就有人影从门后象松鼠一般窜出去,并且大都窜到宫墙跟前。本事差点的,踩着同伙的肩膀,逾墙而出;本领高强些的,一个旱地拔葱,跃墙而过。据说还有更厉害的,居然象鸟儿一般地从墙头翩翩然飞过。
据东宫娘娘的贴身侍婢喜姝后来告诉妲己说,要不是亲眼目睹,东宫姜娘娘还不相信有人能从墙头翩然飞过哪。
身为后宫之主,东宫娘娘对后宫的一切变化都相当敏感。不过,东宫娘娘从来不相信什么风言风语,一定要眼见为实。宫中佳丽们半夜三更的在宫墙上跃进跃出,要不是碰巧让东宫娘娘看见,是不会引起这位主子娘娘的重视的。
那天夜半,东宫娘娘觉得月光特别清澈,便无意间推开窗子朝天空瞅了一眼,不料,正好瞥见一个隐隐绰绰的影子,在天空中一掠而过。东宫娘娘开始还以为是看花了眼,对身边的丫环喜姝说,怎么半夜里还有大鸟从宫中飞出去呀?后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人影,展翅似地张着双臂,从高高的宫墙上翩翩然飞过。东宫娘娘看得有些懵懂,不由也伸出双臂上上下下地拍了好几下,拍完之后才突然醒悟,对喜姝说,那大鸟般飞出去的影子好象是宫里的哪个妃子。
东宫娘娘醒悟之后,当即传唤了守卫后宫的侍卫长,责问那跃墙而过的影子是怎么回事。侍卫长呆呆地看着东宫娘娘,想了老半天总算想出一句话,回禀娘娘,可能是弟兄们在操练飞檐走壁吧。
东宫娘娘冷冷地扔出一句,难道那些个皇妃也在操练飞檐走壁不成?
不会吧,娘娘,侍卫长马上回答说,任何一个娘娘都不会有那种本事。就是。。。就是黄娘娘,算是后宫里武艺最高强的了,也不曾飞过檐走过壁呀?
东宫娘娘听了,气恼地一挥手,示意侍卫长退下。等侍卫长一走,东宫娘娘马上对喜姝说,这些家伙怎么一个个全都变得象费仲浑尤那样油腔滑调了?
且慢说东宫娘娘有关侍卫长的评说是否公允,要紧的是,喜姝后来告诉妲己说,正是这番气恼,引发了东宫娘娘后来指派她喜姝侦查后宫的念头。因为东宫娘娘发现守卫宫门的卫队已经难以信任了。
喜姝告诉妲己说,东宫娘娘向她交待这一重任时,再三嘱咐过她,行事须得谨慎小心,千万不可泄露行踪。东宫娘娘对喜姝说,你机灵是够机灵的了,就是有时不够小心。
有关喜姝的机灵,倒并不是象喜姝的身世和父母那样无从说起的。东宫娘娘永远也不会忘记,有一次正在她认真研习素女经的当口,碰巧被前来探望的西宫娘娘给撞上,要不是喜姝的机灵,东宫娘娘会无地自容到除了一死了之无以解脱的地步。但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机灵的喜姝,没等东宫娘娘面显尴尬之色,赶紧挡在头里,对西宫娘娘说,黄娘娘,咱姜娘娘正在研读洪什么畴的,都快读成个女学者了,嘻嘻。喜姝这么一个掩护,使姜娘娘争取到了时间,得以将那些个竹简从从容容地塞入袖中,一面说着,哎呀,我也不过随便看看罢了,哪里想成为什么女学者了,一面把刚才看得心惊肉跳的神情轻轻巧巧地转换成了迎接黄娘娘来访的笑容,从而将那个致命的尴尬搪塞了过去。
喜姝后来告诉妲己说,她的侦破差事,开始倒是做得十分顺利的。她不仅打探到了那些个悄悄溜出宫去的妃子,而且还知道了哪些卫兵经常接受贿赂,从而给佳丽们大开方便之门。那些贿赂倒也并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不过就是一些个很难分辨是真情实意还是虚情假意,但又绝对是热气腾腾的香吻罢了。喜姝告诉妲己说,那些个卫兵真不是东西,本来对站岗值勤总是推三拉四,动不动就请假溜号;就是自从有了从天而降的那些甜头之后,全都争先恐后地抢着当值起来。嘻嘻。
不过哪,喜姝对妲己说,也幸亏我没来得及上报,要不然的话,这些沾了便宜的家伙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喜姝告诉妲己说,就在她准备将连日来搜集到的情报上报给姜娘娘的时候,哪里想到会鬼使神差地抓到了自己最要好的一个小姐妹,那个在馨庆宫伊娘娘身边当差的婕予。
那天深夜,喜姝外出执行任务,在经过后宫花园里那座假山时,听到一种奇怪的异响声。那声音听上去十分急促,好象是两个人在打架,又象是彼此在互相推让什么东西。由于月色过于朦胧,喜姝隐隐约约看见二人之中有一个居然是男身。那年代还没有太监,后宫里除了天子,见不到一个男人,更不用说在深更半夜的时候。喜姝一看到有男人在场,马上冒出的一个念头就是,有人潜入宫中欺负咱姐妹来了。于是,她断然一声娇叱,什么人在此胡闹?!
喜姝虽然没能看得真切,但她这声娇叱却是歪打正着。那二人当即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不一会,其中一个便战战兢兢地走将出来,压低嗓音说道,喜姝姐,小声些,是我,你婕予妹子。
啊?是你?!喜姝顿时傻眼,呆呆地看着站到她面前的婕予,只见对方披头散发,衣衫凌乱,一面嘴里可怜兮兮地对她不住嘟哝着什么,一面还在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裙。喜姝从来没见过好朋友如此狼狈的模样。
婕予乃是当年与喜姝一起进宫的婢女,仅比喜姝小几个月。平日里,彼此要好得无话不说,其亲密无间截然不同于她们各自侍奉的那二个主子娘娘之间那样的貌合神离,而是有点相类于男人之间那种刎颈之交什么的。因此,当喜姝一眼看到婕予那付模样时,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沾染上了什么干系之类,而是好朋友的安危。
楞了好一会之后,喜姝压低声音责怪道,你胆子也太大了。人家偷偷摸摸溜出去做的事情,你居然做到这宫里来了!
啊呀,喜姝姐,我又何尝不想溜出去,我是溜不出去的苦哇。你以为是人人都能出去的么?能出去一趟可不容易了。
好了,好了,先别说这些。那人是谁?
婕予赶紧向那个小伙子招招手,喂,别傻站着了,快来见过姐姐。
喜姝赶紧摇摇手,哎呀,你跟我说一下是谁就得了,还见什么见呀?真是的。你让我见了他,我该怎么办哪?把他送去追究?还是放走了事?
对,对,妹子实在是吓糊涂了。婕予说着,朝那个小伙子一个劲地摇手,别过来,别过来,就这么站在那里。婕予吩咐完了又转过脸,对她说道,姐姐哪,这傻小子是妹子原来的邻居,跟妹子从小一块长大的。妹子我进宫后这些年来,除了得到过他托人捎来的一个口信,一直没有跟他通过任何音讯。直到这些日子,宫里不知怎么的突然变得松动起来,妹子才让人捎信出去。于是就。。。就是你看到的了。不过,也幸亏碰见了姐姐你,要是被别人撞见,妹子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那你现在不是让我犯难了么?
姐姐,妹子知罪了。
你跟我说知罪不知罪的顶什么用哪?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妹子也只有跟姐姐你说知罪了。
你实在是糊涂死了。真要是你知我知,事情倒好办了。可你倒好,又是让人捎信进来,又是托人捎信出去,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
姐姐,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就是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难道我知道么?
唉呀,好姐姐,你就不能帮我想想办法么?
喜姝默默地想了一会,对婕予说道,好吧,听着,这事就当我没看见,你也别告诉你那个邻居我是谁。只是,你以后有什么事情,别再托这个托那个的了。
可是,姐姐,你没有我这样的经历,不知道这事的有趣。这事不沾上还好,一旦沾上,实在是很难戒掉的。
那我就管不着了,你想托谁就托谁去吧。
哪里,姐姐如此关照过了,我哪能再犯呢。就算我哪天又想托人,除了姐姐你,我不会再找任何其他人的。
啊?你打起我的主意来了?
我说了,咱俩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哪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呢?
你真是胆大包天呀。
谁叫你是我姐姐的呢?
谁是你姐姐了?
你跟我最要好,宫里谁不知道?
那我从现在起不跟你要好了,总可以了吧?
哪能呢,你跟我要好是人人皆知的事情,想赖也赖不掉的。好姐姐,别推三阻四的了,就帮我个忙吧,我求你了。嘻嘻,姐姐哪,等以后你也有了自己的什么人,就知道这事多么有趣,怎么也放不下的。再说,你现在身负特殊差事,进进出出自由得很,宫里的姐妹们,谁都想巴结你呢。
你这死丫头,真正是得寸进尺!
那还能怎么办呢?已经到了这地步,退一步也是死路一条,进一步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来个拼死吃河豚算了,姐姐,你说呢?
唉,今晚真是不该看见你的!
。。。
喜姝的双重间谍就是这么当上的。整个过程相当朴素,当事者当时虽然有些害怕,但也没怕到魂飞魄散的地步。而且那时候的人,再普通的人也都知道起码的为人准则。男人们吵吵嚷嚷地把这种准则叫做哥们义气。女人们从来不说什么义气不义气什么的,但她们却比男人们更知道什么叫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