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玩灯夜 通宵不眠也精神(《曾经的乡土》之55)
(2012-12-16 10:3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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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根史记过年习俗元旦之夜农耕文化美好记忆 |
分类: 曾经的乡土 |
55、正月十五玩灯夜 通宵不眠也精神
(紧接上一章)
玩灯,是我们家乡“过十五”的一项标志性内容,是民间最具凝聚力的一次欢庆活动,是农户间自发组织的娱乐性巡游巡演,是他们的节日狂欢。最普遍、最常见的,是正月十五夜里玩灯。而有些灯会较大、爱玩爱热闹的人较多的,正月十三就开始玩灯了,一直玩到正月十五,有的甚至要玩到正月十六才歇灯。有的是白天玩彩莲船、踩高跷、耍蚌壳精、耍蝴蝶等,晚上的灯会接着玩狮子、玩彩莲旱船等。解放初期的50年代,农民还比较贫穷,但人们的精神面貌特别好,正月十五的灯会搞得非常热闹。我们灯会就白天夜里连续玩过。
在乡间,按山脉走势的分隔、山冲水流的分割和行政区划因素,人们将自然村划分成片,合理组合,形成一个个传统的灯会。一个灯会里,少则三四十户人家,多则上百户人家。我家所在的灯会,主要是新桥庙往上的两条山冲,即由新桥直到蒋家冲、赵家湾到云梦寺,以及宁三爷住的新湾,包括章玉红、章玉金兄弟曾经住过的荒塘洼。按农村实行集体化以后来说,就是三个生产队的范围。以50年代中后期来估计,包括独户小村在内,约有大小十四五个村子、五十多户人家、近300口人左右。
在一个灯会,一般都拥有一两套锣鼓家伙、一两对狮子道具以及旱船之类,有的还有竹制龙灯。我们灯会的狮子、锣鼓,是解放前的灯会留下来的。旱船是竹子扎制的架子,每年玩灯前由热心公益之事的人买彩纸重新糊裱装饰。锣鼓家伙因各村平时争用,会有损坏丢失,而过去物资紧缺,贵重金属物品很难买到,因而它是灯会里的重要财物。1970年前后,我托人寻找到十几斤废铜(买铜制品必须要用相等重量以上的旧铜交换),从郑州德化街乐器商店购买了一套包括大锣、堂锣(小锣)、马蹄锣、钗、中鼓等五套件,背回家送给我们新桥生产队。生产队偶尔娱乐和每年玩灯时,这套锣鼓都派上了用场。当时的生产队长是我三佬赖福高,他对此非常高兴。
玩狮子必须要有“罗汉”同玩,我们生产队的梁立堂有制做罗汉头的手艺。其工艺是将粗草纸泡透,打成稠纸浆,将纸浆均匀地糊在木雕的罗汉头模型表面,晾干后剪开纸壳取下,缝合定型,裱涂上色,画出黑色的发顶和五官轮廓。春节期间,他制做罗汉头上街出售,是一项极为不错的副业。
锣鼓、狮子、罗汉头、旱船之类,属于灯会公众财产,每年玩灯结束、自愿“接灯”到家的这一户人家,负责将这些东西妥善保管到来年的正月十五。家业兴旺,或有喜事,或许了什么愿的人家,有的会主动要求将正月十五的灯会安排好巡演路线,玩到自己家结束,即所谓“刹灯”(在这里刹住)。这一家人的做法,被称为“接灯”,具有迎喜之意。
正月十五晚上,灯会所属各家各户,起码要出一个灯笼、一个人,参加玩灯。参加玩灯需要蜡烛(灯笼里点的是蜡烛),那时的蜡烛由湖北特有的油梓、即乌桕果的白色外层腊质提取,内芯是一根艾蒿梗,外表呈大红色,连续点一夜约需三四支。人们点起灯笼,带上几支备用蜡烛,齐聚上年“接灯”之家,因为这一家是今晚玩灯的起点。傍晚时分,这一家要设摆香案,焚香烧纸,把收藏在家的狮子及罗汉头请出来,供奉在摆有“三牲”供品的香案前,等着当晚启程玩耍。出灯的人基本到齐之后,领头者安排好当夜的巡演路线,按照山冲的水流地势,或者玩“顺水”(由上而下),或者玩“斗水”(按逆水方向走)。游玩两条山冲,总会有先顺后逆,或者先逆后顺。路线确定后,就从这一家玩起并出发,按顺序进行,在每一户人家(哪怕这家只有一个人)的门前玩耍一番,一直玩到下一个“接灯”人家。
月色之中,山影憧憧,欢声笑语,一派祥和。山道间,田埂上,河溪边,山冲里,但见红色灯笼排成一线,弯曲前行,舒缓移动,如同天地间的圣火长阵,是那么壮观而美妙。整个山乡,各个灯会都已出动,锣鼓声在夜空回荡,此起彼伏。站在视线开阔的山岭,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灯阵,清晰地听到山南山北一个或数个灯会的锣鼓声,演唱声。
这天晚上,也许是明月清风,也许路有积雪,也许寒气袭人,但参加玩灯的人和在家守夜的人,都有着极高的兴致。有时有的孩子因打哈欠而被大人责令睡觉,可在床上一听到远处的锣鼓声,又立刻精神百倍,赶快爬了起来。这一夜,半大的孩子们无不欢天喜地,最为激动。那时我也如此,一夜无眠,直到成人之后,仍然喜欢这个不眠之夜。
解放初期,父亲才年过四十,记得有几年他提着灯笼参加灯会。后来他不去了,由我哥哥取代。再到后来,我有整夜紧跟不掉队的能力了,就非常热心地代表我家出灯,而哥哥则成为舞狮的成员。整夜打灯笼可能发生的问题是,灯笼内一支蜡烛即将燃尽而进行更换时,容易烧烤到灯笼上的纱纸;如果在某村某住户门前烧了灯笼,人家会认为不吉利而责怪。大概十一二岁那年我跟着出灯,在赵家湾东侧村口换蜡烛时,虽有赖琼枝姐姐帮我换,仍将灯笼纸烧掉小半边;加上严重冻烂的两只脚跟不能提起鞋(只能踢拉着走路),自己只得提着个黑灯笼回家,心里非常扫兴。
爱玩爱热闹的热心人(多为中青年人),或毛遂自荐、或被推荐到灯会,参加舞狮子、演罗汉、玩旱船、玩蚌碗、耍龙灯、踩高跷等(我们那个灯会没有玩过龙灯,无人会玩,也与小村过于分散、道路坎坷有关系)。我哥哥赖海忠几乎每年都是灯会里的骨干,他主要是舞狮子。赵家湾的傅汉英、傅汉招兄弟也喜欢玩,是玩狮子的积极参与者。一个狮子需要狮头、狮尾两个人,他们一要热情,二要体力,三要一些技巧。玩旱船的人,一般要动员年轻的姑娘媳妇或较英俊的男青年来玩。另外,灯会还需要两个特别重要的角色,就是玩狮子时站在住家门口喊“诞头”(唱彩)的人,以及会划旱船并边划边唱的人(打扮得较为滑稽的角色)。这俩个角色,除了需要嗓门清亮,更要有现编唱词的能力。在我们灯会,云蒙寺的刘子阳、黄家洼的黄先明和傅德深、新桥的傅汉柏都喊过“诞头”;我四佬赖福成喜欢玩,几乎年年担任“划船”的角色,直到50多岁还能整夜地玩。他边划旱船边编词儿边唱,虽然有些唱词编得十分牵强,也没人计较,大家图的是个喜庆和热闹。
这一夜,各户人家都会像大年三十之夜那样坐夜守岁。听到玩灯的锣鼓声到了前面的村子,已经睡觉的人也会穿衣起床,做好迎接准备。起码来说,玩灯的来了,你家得有人出来接待和观赏。比较讲究的,要在自己门前挂上灯笼,支起香案并燃香,在香案上设摆“三牲”供品和三至五盅烧酒。另外,提前泡好茶水,拿出烟袋(后来主要是香烟),迎接客人。
玩灯的人到了你家大门口,灯笼与人围成圈子。锣鼓声中,一般先玩狮子。在“罗汉”的领引下,两只狮子翻腾跳跃,玩耍几个回合后,并肩于门前,作出祝福状。这时,喊“诞头”的人手举灯笼,站在门口和狮头前面,开始喊“诞头”(唱彩)。解放前舞狮唱彩(包括新婚洞房唱彩),都有专用的唱本,不能随便喊唱。解放以后,那些唱本失传,大多都是信口编词,但调门节奏基本没变。以你家是新盖的房子为例,“诞头”(唱彩)可以这样喊来:“新屋落成千般喜(呀),全家和睦万事兴;屋前流水声声笑(哇),房后青山步步春;瑞气华堂子孙旺(啊),春满乾坤福满门!”喊“诞头”者每喊一句,都扬一下手(香案上有酒的,要先端起一杯酒撒向天地),众人要接应一声“霞!”(实为“喜呀”之意),同时敲一下锣鼓,狮子也要摆头抖嘴。
如果划旱船的人也唱这几句词,则是这样的调儿:“新屋落成么哟哟千般喜呀么呀嗬嗨,全家和睦呀儿哟万嘞事新哪!”上一句唱完,锣鼓要“呛、呛,呛呛依咚呛”地敲个快点;下一句唱完,众人要大声和唱“呀儿哟,呀儿呦,万嘞事新哪!”随后,锣鼓声起:呛咚,呛咚,呛咚,呛咚……呛呛依咚呛!在这样的锣鼓声中,手持竹竿当船浆的划船人接着划旱船二三圈,继续再唱。有的划船人要跟户主开玩笑,或者讨要香烟、食品或礼物,会另行编词,边编边唱,以求达到目的。
这天晚上的灯会出发得早,玩得快点,可能会于拂晓结束,否则就会玩到天亮以后才能玩到终点,到达“接灯”者那一家。灯会刹住在这里,这一户人家会用甜酒、糍巴或挂面、米泡之类款待坚持玩到他家的人。
至此,红火热闹的灯会结束,整个新年也宣告过完。不论你玩的累不累、困不困,正月十六吃过早饭,马上就得投入新的劳动(或干自家的活,或出工生产队的劳动)。大人没什么说的,孩子们却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对过年仍津津有味地留恋着。这种感觉持续数天以后,面对现实,就自然地“收心”了。
……
上面所写过年风俗,主要是对小时候我们那一片的记忆。如果地域放大一些,肯定会有所差别。不同的乡镇、甚至不同的村片,有些节日习俗就不尽相同。遗憾的是,这些延续了千百年的传统习俗,现在已多被淡忘。
我这里叙述的过年过程及其习俗,使得当时的农村充满了欢乐。即使生活艰难之时,大多数农民在传统节日里仍是充实和快乐的。浓浓的“年文化”,在没有多少文字文化的穷苦乡村,潜移默化于人的精神世界,给人以熏陶。过年中的亲情、乡情、饮食、服饰、交际、家政、礼仪、祭祀、沟通、传说、故事、娱乐等等,不仅成为年节中的内容和话题,而且在年节过后仍被人们回味着、体会着、谈论着,直到下年。
1961年我17岁那年,在宣化店缝染厂当营业员的我分到二两带筋筋皮的水牛肉,拿回家后,经母亲巧手烹调和搭配,全家八口人过了一个年。回想起来,那年仍过得津津有味。年节的意义和味道,不完全取决于物质的多寡。
记忆中的上世纪50年代、60年代,家乡是那么清苦,但那却是一个充满朝气和乐观精神的年代。虽然生活面对许多困难,但人们的精神并不萎缩,没有空虚感,没有无名之火,没有不平衡心理,没有不安全感;拜年者的笑声,走夜路者的歌声,时常充盈于耳。说来现在和今后都会有人不相信,那时生活水平那么低下,过年也是那么困难,但孩子们,也包括大人们,对过年总有着浓厚的兴趣和乐趣;在没有什么文化生活的乡村里,没有什么文化的农民们却把新年过得充满新年文化、充满新年的气息和韵味。
这是一个奇怪的的现象,贫穷、困苦、落后的情况下,人们过年过得津津有味,过得开心快乐;社会进步了,物质丰富了,过年反而过得寡味无聊,没有体会出太多的幸福感和快乐感。既如此,人们难免引发疑虑和思考:这种情况到底说明了什么?这真的是文化的进步、社会的进步?
现在,农村的青壮年人都远走他乡,到外地城市打工,只有老人和部分小孩留守在农村,有的村户已经空无一人,只剩冰冷的锁了门或不锁门的房子(有的房子已经倒塌为废墟)。每年春节前夕,一些在外打工的人匆匆赶回家乡过年,才使得乡村稍稍热闹几天,有了点儿人气。但他们相聚之后,也只是热衷于打牌赌博,没有健康的文化娱乐,人们也很少坐在一起拉拉家常、聊聊天,彼此交流,相互倾听,享受一下那种其乐融融的味道。而且,这些回来过年的打工者就像夏天的阵雨,来得快,走得快,乡村立即又归于冷清。正月十五的灯会,只是老年人的遥远记忆。
再如正月十五的灯会,所玩的项目和玩法,本来是那么简单、粗糙,可以说没有多大的艺术性。但就是这样的简单玩法,却有着巨大的民间向心力、凝聚力、吸引力,使得男女老少为之激动和鼓舞,成为“年年过年年年盼”的重要内容,使得人们乐此不疲,使得它散发出浓浓的乡土文化气息。
过去春节和正月十五的热烈热闹气息、乡土文化气息,虽然已经被今天的社会生活方式所抛弃、所埋葬,但它仍像陈年老酒,微醉在我的记忆里,时常引人怀念,引人深思,因而是那么值得探究。
2009年6月14日(星期日,郑州,雾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