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与慈悲
——读阿占中篇小说《满载的故事》
邴琴
满载——几乎没有满载而归过。相较于他的天才,那些落魄于时代的窘境和尴尬,我读起来确是一怀慈悲。对满载而言,天才并不自知,慈悲亦然。
阿占的语言精准如剖,《满载的故事》几乎每一句都是一幅画面,这不稀奇,毕竟阿占的笔除了写字也善于作画。不跟大海正面打交道的人,凭想,想不出大海的慷慨豁达,更想不出大海真正的凶险面目。只有与海共生的人,才能产生这么深厚的共情。大海,延展了世界,也缩小了世界。这份港口城市独有的人情淳厚,是青岛故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这个叫胡家林的渔村里,一个叫满载的人以某种可预见的必然性过完了一生。满载,我们都该结识过这样一个人。这样的人,放在很多领域里也许正代表着失败,但这份失败中总夹杂着我们对人性的唏嘘和一份沉甸甸的尊重。他那么普世却与时代格格不入,他那么传奇却被弃之若履不名一文。他不像胡老大,开着最大的船、抱着最野的心、挥着最利的刀,一路杀无赦。他不像四川佬儿,被欲望、贪婪吞噬掉生命的退路。他甚至不像自己的父亲,跟大海拼蛮力,最后不明不白地只留给岸上一抔衣冠冢。
满载生来属于大海。大海让他自在。潮流、风向、鱼群……满载是少数掌握这些密码的人。天才的满载对于大海的希求不止于征服与依附,从青庄鸟身上满载已经悟透了贪婪索取引发的明日困境,凭着天性的自觉满载一直在试图找到人与海共生的永久模式。
起先,他游走在海边,踩跷捞毛虾,新鲜明亮的毛虾入口,“他或许不知道‘感动’为何物,却流下了少年的眼泪。”
后来,胡老大野蛮开发成片成片的养殖池,大海被割裂了,生态被破坏了,毛虾不见了踪影,最后的海滩成了靓丽的海景房区。
起先,满载意气风发站在胡老大的大马力船头,将军一样挥撒大网,捞取着成千上万的战利品。
后来,满载下了大船,一叶舢板只取果腹的那一瓢饮。
起先,满载的天才,是一样对准大海的武器。
后来,满载的天才,是一层对准大海的保护。
当村民们个个起房换船富起来的时候,满载成了安于贫穷的疯子。当富贵金钱烧红村民的眼睛时,满载成了最孤独的人。
满载的孤独,胡老大不懂、安徽媳妇不懂、双胞胎儿子不懂,人间不懂。只有那一只栖在北丘的青庄懂。青庄懂——尽管拥有生吞一只黄鼠狼的彪悍,也要对满腹鱼籽的雌鱼手下留情。
满载的孤独,十分逆势而行。他说服不了任何人,没有能力改变物欲充斥的社会。因此,满载的孤独带着满身疲劳。这一身疲劳,在别人眼里是扶不上墙、是自求苦厄。
甚至,被破坏过的大海重新回到人们的反思视野时,满载仍是不置一词的。时代创下的疤痕,不是几篇漂亮的文章能够挽救。但是,挽救总胜于不挽救。
对满载而言,更要命的是海边人的命脉已经被抛弃了。海边出生的孩子已经没有船老大的热血,满载自己的孩子理所当然也不再属于大海。
也许满载并不愿意逗留于往事,游客也并不关心这个佝偻的老人。除了自己,没有人真正了解自己的故事。
只有大海,能让满载自在。粗砺的海边汉子,只有置身海中才会升腾起满腔温柔,大海属于满载还是满载属于大海,是一个纠缠不清的问题。当满载顶着烈日修补破旧的老舢板,他已经早早想透了自己与大海的关系。农历六月十八晨雾中,满载飘在海上,虔诚、从容、坦然,理所当然,如同祭海的三牲,好像死了,是一种希望。
如果我们对历史加以温习,对未来稍微做一点打算的话,就会明白满载那些横海搏浪的远梦,是多么稀有的被放大的朴素人格。
当阿占把满载的一生写完,她整理出了一个极其具体的生命样式。《满载的故事》湿漉漉的、腥咸咸的,扑面而来的海潮饱含重量,打湿人心。这个中篇的文学意味与时代性无疑会催生又一茬阿占式小说体热议。
阿占写青岛的城市,写青岛的大海。20年记者生涯,她见过的面孔太多了,她探访的人生太多了。岸上和海上那些种种殊途同归,对人性的描摹,对生命的关注,对时代的思考,已经成为单影或群像,或者世俗或者传奇或者白描写实或者意识流,可以在《私奔》、《制琴记》、《人间流水》、《不辞而别》……找到这些人间样本。
从散文转笔到小说,阿占的每篇小说取材迥异、结构新巧,语言一如既往地字字珠玑。天才写天才,总会生出新鲜的阅读体验与更深的回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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