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经云梦:“颠倒梦想。”
梦是虚玄的,空无的,刹那的,如这世界。但梦又是现实的,不可思议的。
2013年春节期间,一个人反复出现于我的梦境,他就是我的中学班主任胡光煜先生。反复的梦境,不能不让我对这位五十多年前的老师生起疑念。妻说,你给他打一个电话吧,说不定他遇到什么事了。可我当时正在深圳,与先生唯一的联系方式记在安庆家里的一个笔记本上了。我怀着一种执着,一定要联系到先生,而且就在今天。这天上午,我往皖南黟县拨去无数个查询电话,一次次盲音,一次次挂断,我锲而不舍,心意驱动着我的手指,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先生的公子小胡老师的声音。然而得到的消息却令我震愕:先生过世了,时间就在半个月前。把手机放进裤袋,站在那里,对着大街上漠漠行人,发好长一阵呆,始信颠倒之梦原是我与先生的某种感应。先生,您想念我了吗?
想起2005年夏去看望先生的情形。当时是去屯溪,特意选择了一条途经黟县渔亭小镇的国道。先生认不出我了,他已不能像当年那样拿着点名薄一个个叫出我们的名字。可我有意要与他来一点恶作剧,坐在他的客厅里,蜻蜓点水地说出一个又一个当年发生的故事,都是于我相关,只是不肯自报家门。我的故事终于接通了先生大脑中储存的信息,啊,你是黄复彩,先生说,你可老多了啊!我笑了,他也笑了。四十多年了,无论是先生还是学生,都禁不住岁月之火日复一日的煎熬。只是,在先生的印象里,我一定还是那个瘦弱而敏感的少年。就像电影中的梦太奇,场景的切换是突兀的,又是合理的。先生的天真,让四十年以后的相见充满了童趣。
1997年母校校庆,坐在曾经的教室里,似乎又一下子回到少年时光。只是由于班主任的缺场,聚会也少了很多色彩。但我还是在一份纪念册上查到先生的住处,当即发去一信,向先生致久违的问候。很快收到先生的来信,说,不见你们几十年了,同样很想念你们,只是我有高血压病,家人不允外出,失去这次与你们相见的机会。先生在信中说,相信你们都会生活得很好,唯记挂一位何姓同学,因他手有残疾,人又老实,如有可能,望尽力帮助他。“我因身体原因,久不动笔,以后联系,请用电话,号码是……”
读着这信,心头禁不住一热。四十多年过去了,传统的伦理经受着时代风雨的剥蚀,但是,在皖南的一座小镇,仍有一个年逾古稀的老者在惦记着一个当年的学生。他似乎觉得,他一直就是初三一班的班主任,他有义务关注他的每一个学生。先生是数学老师,他说着这些,脸上毫无表情,就像他在黑板上演算出来的每一道公式。先生的数学语言里没有情感、冲动、热烈抑或忧伤,但我从他的脸上分明读到一个自古以来被无数人求证过的方程式,名字叫情感定律。
天热,先生赤着膊,就像一个乡村老头,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我,眼光是定定的,忽然说,当年我对你关照不够,你还记得来看我啊。先生的话让我一阵心酸。先生,您对我的好,你一定早忘了,可学生却一直记在心里。
我说,初二下,我因急性血吸虫病,整个学期几乎没有上课。因我在短跑上的优秀,回到学校后,体育老师夏永祥有意让我进校田径队集训,为即将举办的地区少运会备战。我渴盼着这次集训,渴盼着参加这次的地区少运会,可无论夏老师怎么做工作,也无论我怎样苦苦请求,先生您怎么都不肯答应。为此,我对您多有怨言。不久的期末考试,最令我恐惧的数学果然就考砸了。那时候的考试是极其严格的,哪怕一门成绩不过60分,都不能升级。但数学试卷发下后,我的成绩却是:59加1=60分。先生您在课堂上向全班解释,这一分,是我奖励他的,他这一学期都没上课啊。
先生说,当时我不同意你去校田径队,一是考虑你大病方愈,激烈的运动与你不宜,二是你脱课太久,哪怕你在少运会上全都第一,分数过不去照样还是要留级的。
我说,先生,还记得我们在一起度过的那无数个欢乐的日子吗?吃不饱饭,穿着露出脚指头的鞋,却唱着“我们走在大路上”,表演《长征组歌》,在操场上一遍遍奔跑,去追逐一个少年的未来之梦。我们说着过去,说着我们初三一班,说着当年的荒唐和激情。先生的表情灿烂起来,他一个个问到过去的学生,我所能知道的,都如数相告。先生再次提到那个手有残疾同学,说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几年前先生在信中就曾问过,现再次提起,竟让我无以言对。见到先生的第二年,我去铜陵有色采写报告文学。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借机见到许多几十年未曾谋面的少年时期的同学,终于打听到何同学大致所在地。那天早上我向被采访单位要了辆车,怀着一种上下求索的信念,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不舍弃任何一点可能找到目标的努力,直到傍晚,在一所山区小学找到了要找的人。下午,就将见到的一切报告先生。先生说,为我一句话,你辛苦了,知道他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今年初,我在深圳意外地见到四十年不见的同班同学荣生。坐在南国的草坪上,我们一次次说着那个时代的人,那个时代的事,说到先生对我们的好,喉头硬着,相对默然。我们说,先生这样的好人,即使那个时代,也不多吧,而我们幸运地遇到先生,该是我们人生的缘与福。
再过十年,二十年,或者三十年,这个世上也许再也没有我们了,但是,我们都相信,有一种东西,一定会永远地留存在我们的生命气息里,就像一棵立于荒漠的大树,任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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